那场酒散了以后,烟桥镇明面上还是那个镇子,桥还在,埠还在,叶家的旗还在风里摆,顾家的门照旧半掩着,陆家的船照样在河上跑。可人情这东西,跟水一样,表面平了,底下未必就不拧。
沈家门前这几日安静了不少。
从前祖父走过埠头,总有人远远招呼一句“沈老爹,瞧瞧水势”,或“老爷子,过来喝口热茶”。酒席那夜之后,招呼声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掐断了。不是没人看见他,是看见了,眼皮一抬,又滑开去,嘴里还照常说着天冷水紧、米价高低,话头偏不往他身上落。偶有一两个原先跟沈家走得近的,到了跟前,脸上先堆出一层过意不去的笑,站又站不住,说不上三句便拿“家里还有事”打岔走开。
砚川年纪小,先还不大明白,只觉得人都怪了些。后来才慢慢看出,这怪不是突然生出来的,是早在每个人心里藏着,只等一个由头,便顺理成章地露了脸。你若问他们是不是怕叶家,他们多半不认。可你若看他们过门槛时那一下停顿,看他们说到“回澜闸”三个字时那一瞬的缩舌头,就什么都明白了。人并不都是坏,只是活在一镇一河一张关系网里,谁都晓得哪句话一出口,会先砸着谁家的锅。
冬天也就在这种气氛里,一日一日压了下来。
这一年寒潮来得早,刚进腊月,北风硬得很。白日里还能见点日头,到晚上一黑,风从河口钻进巷子,吹得木门框嗡嗡作响。檐下那几挂风鱼都冻得发了白,摸上去硬梆梆的。夜深了,河面上没多少船,只偶有晚归的橹声,远远传来,短一截,断一截,越发显得冷。
那夜砚川睡到半道,被祖父拍醒了。
“起来。”
他迷迷糊糊睁开眼,先看见的不是祖父的脸,是斗笠檐底下一团黑。屋里没点大灯,只在灶边留了一盏豆油灯,火头小,映得祖父半张脸忽明忽暗。那脸比平日更瘦,胡茬也更硬。
“爷,这都啥时辰了?”
“潮要上来了。跟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?”
“看闸。”
砚川一个激灵,睡意去了大半。他赶忙爬起来套棉袄,棉袄穿到一半,手指头己冻得不听使唤。祖父把一件旧蓑衣扔给他,又递过来一双草鞋,鞋底裹过麻绳,比平日的厚。两人出门时,夜己经深透了。街上看不见人,只有几家窗纸后头还有一点昏黄灯影。风在巷口一卷,卷起地上碎草和纸屑,扑到脸上小刀刮一般疼。
走到主街时,砚川忍不住缩着脖子问:“白天去看还不成么?”
祖父没回头,只说:“白天看眼,夜里看骨头。”
这话听着怪,砚川一时没接上。两人踩着冻得发硬的泥路往东南走,越往闸口去,风越硬。河面一片乌黑,只在远处有几处寒星似的灯,是泊船上挂的风灯,被风吹得左摇右晃。桥洞底下黑得发沉,水声从那底下冒出来,跟白日听的不一样。白日里水是走的,夜里水喘着气,深一口,浅一口,有股说不上来的压劲。
到了回澜闸,西下越发静。闸身在夜里显得比白天高,闸门闭着,门边的铁件叫夜露冻得发亮。两侧护岸新石在月色底下泛着一层青白,倒比白天更像那么回事。若是外人看,十有八九只会说这闸修得结实,修得阔气,修得有模有样。可祖父到了跟前,不往高处看,先往脚下去。
“把耳朵竖起来。”他说。
“听什么?”
“听水,也听闸。”
砚川站着不动,先听见风,再听见自己牙齿轻轻碰在一处的声音。过了片刻,才从风和水里分出一点别的动静。闸门那头,有什么东西被水一下下顶着,不重,闷闷的,咚——咚——不是木头敲木头,也不是石头撞石头,更似有人隔着厚被子在里头捶墙。
“听见了没?”祖父问。
砚川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有东西在响。”
祖父蹲下去,把手按在闸基一侧的条石上。风吹得他袖口往后翻,露出半截枯瘦手腕,青筋一条条绷着。“过来,贴着。”
砚川也学着把耳朵贴上去。石头凉得刺骨,凉意一下钻进耳朵眼里。他先被冻得一缩,接着,那股闷响便清楚了些。不是从外头传进来的,是从里头鼓出来的。一下一下,好比拍在空肚皮上。
“这就叫发空。”祖父说,“真吃实了的闸,不这么响。水顶上去,声音是沉的,是闷住的。里头若有虚,若石背后填得花,若夯土没吃牢,夜潮一压,它就先把空腔敲给你听。”
史卷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烟雨故里》最新章节 第8章 夜潮一响,祖父说闸会死人。言泽天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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