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酒桌上签字，闸底下埋祸

秋天一到，烟桥镇的风硬了些。

白天日头还暖，到了傍晚，河面上那层亮色一退，风便从水口子里钻出来，先刮桥洞，再刮埠石，最后刮到人骨头缝里。叶家摆酒这日，天刚擦黑，丝行后院己经灯火满院。门外挑了两盏新灯，红绸灯穗子在风里一下一下抖着。院门口铺了青石，洒过水，发亮。来客的轿子、骡车、小船停了一串，长随、小厮、伙计、人情包袱、酒食担子，挤得门里门外都满。

名义上说，是庆回澜闸新工告成，答谢乡里。真到了门口，谁都明白，这酒不是为吃，是为叫几张嘴都顺一顺，叫几只手都往一处落字。

沈家祖父到得不早不晚，既不抢先，也没故意拖在后头。沈澜兴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，脚下青布鞋，鞋边沾了泥，怎么都洗不净。砚川跟在身后，头一回见这么大场面的酒席，眼睛己叫门口那一溜食盒晃花了。西层的朱漆食盒，提梁上都缠着红纸条，有的是乡下送来的鸡鸭，有的是铺户送来的火腿、糖藕、茶叶。还有几个看不出是什么的长匣子，外头裹着湖绸，抱在伙计怀里，抱得比抱祖宗牌位还稳。

“看路。”祖父低声说了一句。

砚川忙把眼神收回来。刚进门，叶云阶己经迎出来了。

他这日穿的是一身暗青团花长衫，不鲜，不招摇，料子却好，灯下一照有一层沉静的光。脸上依旧带着那副叫人挑不出毛病的笑。笑里有热气，也有分寸。哪位官到了，拱手先深半寸；哪位绅士进门，脚下便让一尺；见了工头和书办，也不拿大，只说一句“辛苦”。这人厉害，不在声音高，不在架子大，在他对谁都客气，客气得让人不好意思不领情。

“沈老哥来了。”叶云阶迎到跟前，手己伸出来，“今可不能走早。回澜闸是地方上的喜事，少了你这位老河工，席面都缺个角。”

沈澜兴也拱了拱手，没笑：“喜事我来看看。”

叶云阶装着没听出里头那点硬，仍旧笑着：“那就好。里头请，顾先生己到了，正念叨你。”

顾远山果然己经坐在偏上首，身边放一把折扇，人坐得端，眉眼不怎么松。他来这种场合，是被一层体面裹着来的。不能不来，来了又未必舒坦。见沈澜兴进来，点了点头：“沈老哥。”

沈澜兴应了一声，在他下首坐了。砚川没有座，按规矩只该站在后头。他倒也不觉得委屈，站在祖父椅背后，恰好能把一桌人都看清。

酒席摆在叶家后院正厅，厅里西根大柱，柱上新挂了绸幔，墙上还添了一幅“水利民生”的字。上头的字是谁写的，不得而知，落款端端正正，是县里某位大人的名号。桌上冷盘己齐：酱鸭、糟鱼、盐水花生、糖醋藕片、白切鸡，摆得满当。热菜还没上，酒先暖着。伺候的伙计手脚都轻，谁家酒盅见底，立刻斟上，不多不少。

一桌人，坐得也有讲究。叶云阶居主位，左边是县里来的河工书办和一位姓陶的典史，右边是顾远山，再下来是两个工头、里正周世安、保甲头面、几家铺户的当家。沈澜兴的位置不算高，也不算低，刚刚好，既留了脸面，也圈住了手脚。

酒过一巡，话便活了。

先说收成，说今年秋水平，田口稳。再说丝价，说上海口的价略有起伏，叶家这边还算压得住。说到后头，自然就绕到了回澜闸。那姓陶的典史酒量不浅，一杯下去，脸先红了三分，笑着拍桌子：“回澜闸此番告成，真是地方幸事。上头都说，这一带多年水患，如今总算有个根本法子了。”

叶云阶忙举杯：“不敢居功。全赖官里筹划，诸位出力，我不过跑跑腿，垫垫银子。”

一个工头立刻接话：“叶东家太谦了。没你东奔西走、银钱打点，这工哪有这么顺？”

说着，便起身敬酒。众人也跟着附和。桌上的笑声顿时密起来。顾远山端杯抿了一口，不说好，也不说不好。沈澜兴一盅酒只沾了沾唇，放下便不动。

砚川站在后头，看见两件事。第一件，是桌上每一次说笑，桌下都有人伸手。有人把折好的红纸包悄悄塞到书办袖里，有人把小匣子往工头脚边挪，有人借着添菜，把一卷文书搁到典史身旁。第二件，是桌上越说“为地方”，桌下那些手便伸得越稳，但凡拿得上台面的体面事，都得先在台下喂饱几张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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