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还没到,烟桥镇忙起来的,不是男人,是女人和火。
天才麻麻亮,镇外那些桑树底下就有人影了。妇人们挎着竹篮,裹着旧头巾,踩着带露水的埂子,一把一把掐嫩叶。叶子不能老,老了蚁蚕咬不动;也不能太生,生得发硬,入口便伤。掐下来的叶子要薄,要匀,装进篮里不能闷,回家还得摊开晾一晾,把夜露散掉,才敢送进蚕房。
春上的蚕,金贵得不是虫,倒似一屋人未来半年的口粮,捂在纸上,养在气里。天冷一分,不行。火大一分,也不行。人家养猪养鸡,是拿糠拿谷喂;养蚕先喂的,是全家人的心气。屋里灶火不许断,窗纸不许漏风,孩子不许高声,男人进门前得把裤脚上的湿气拍掉,连咳嗽都得捂着嘴。
砚川跟着祖父走在镇外小路上,闻见的不是花香,是一股混着柴火、潮草、桑叶和人汗的热气。那热气不重,钻进鼻子里却不散,全镇人的日子都被这一层热气捂着。远近村落里,时不时传出女人压着嗓子的喊声:
“火盆往里挪一点!”
“叶子切细些,切细些!”
“别掀帘子,冷风进来了!”
砚川听了半日,忍不住问:“爷,蚕这么难养,干脆不养不成?”
祖父在前头走,手里拄着根细竹杖,踩过泥埂时一点一点,很稳:“你说得轻巧。不养蚕,靠什么换银子?靠地里那点稻?稻要等秋。春上人不吃不喝?”
“那可以少养些。”
祖父回头看他一眼:“少养,来年的税少不掉,租少不掉,药钱少不掉,盐钱也少不掉。穷人家过日子,不是想养多少,是能逼出多少。”
这日他们不是闲走。祖父说要带他去看“蚕事”,看看镇上人是怎么拿一春的命,去换夏天一阵子的银。砚川先前只在埠头、丝行外头看热闹,见过丝包,见过卖茧的,没进过真正的蚕房。祖父领着他,先到镇西周二贵家。
周家屋子低,两间半茅草房,前头一小块院,泥地叫人踩得光滑。墙脚堆着去年的桑枝,削得整整齐齐,留着烧火。进门便见灶间热烘烘的,一口小铁锅架在细火上,火不大,红红一圈,温吞地烧着。锅边摆着两摞纸包,纸是发黄的,薄,里头密密麻麻粘着蚕种,看起来好像灰纸上撒了一层黑芝麻。
周二贵的婆娘正坐在灶前,膝上盖着厚布,把那几张蚕种纸夹在怀里暖。她见沈澜兴来了,忙起身让座,手却不敢把纸放下,只弯了弯腰:“沈老爹,您来得巧,今早刚见青头。”
沈澜兴凑近看一眼,点了点头:“火候差不多。再暖一日,蚁蚕就要下纸了。”
砚川也凑过去,见那灰纸上果然有些极细极细的黑线在动,不看还以为是纸上的碎毛,细看才知是刚出的蚕,和蚂蚁差不多。周家婆娘说话时声音都压着:“这东西怕惊。你这小子,别凑太近,喘气都能把它们吹跑了。”
屋里另一边,周二贵的老娘拿把剪刀,把刚采回来的嫩桑叶一片片剪细,手老得发抖,剪出来的叶丝匀细。她边剪边说:“今年若能赶个好价,先把去年的利钱抹了,再还半笔种钱,也就算没白熬。”
周二贵蹲在门槛上修桑箔,听见老娘这话,头都没抬:“你先别说得太早。价还在天上挂着,谁摸得着?”
婆娘回一句:“不往好处想,难不成往死处想?”
这话是顶他,也是在顶自己。
沈澜兴没插嘴,只围着蚕房看了一圈。屋顶封了草泥,窗纸新糊过,西角拿破棉絮堵着。墙边靠着几架竹箔,箔上还空着,等蚁蚕下纸了,一层层移上去。角落里立着一口水缸,缸口罩布,防着冷气扑进去。春蚕这回事,看着是女人在灶前守,男人在外头采叶挑水,里头全是账。哪一张纸多少钱,哪一担叶够吃几天,哪一眠要添几回火,哪一场雨若下错了时辰,前头半月工夫就算白费。
从周家出来,祖父带他沿着桑地一路走。村里几乎家家都在忙。有的人家把蚕种纸贴在灶后暖墙上,有的人家夹在棉衣里,男人白天揣着出门,晚上女人接过去捂在怀里。有人家火盆里烧的不是木柴,是拌了糠灰的干桑枝,火柔,不蹿烟。桑树底下妇人一边掐叶一边说今年天暖得早,蚕怕是要快出;旁边又有人接一句,暖得早未必是好,后头若来一阵倒春寒,头一眠就得折掉半窝。
史卷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烟雨故里》最新章节 第9章 春蚕上山,债也上门。言泽天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本章共 1544 字 · 章节有错误?点此报错
史卷书阁 · 免费小说阅读网 · 内容来自互联网,仅供学习交流
投诉/建议请发送至 dmca@washdt.com,我们会及时处理 · 联系我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