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一趟嘉兴府，照见水下的人情

入了夏，天热得似一口闷锅，夜里不透气，早晨也不透气。鸡刚打过鸣，河面上己浮起一层白蒙蒙的湿雾，雾不厚，贴着水皮走。祖父起得比平日更早，没等灶火全旺，便把一卷旧纸、一包用蓝布裹着的东西塞进怀里，又把蓑衣搭到船头。

“今朝去嘉兴。”他说。

砚川正端着粥碗往嘴里扒拉，听见这话，眼睛一下亮了：“去府城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做什么去？”

“办点杂事。”祖父说完，又补一句，“顺道递个话。”

沈家自己的小船不大，船身窄，篷也低，走近路还成，去嘉兴这种稍远些的地方，就得趁早，赶着凉头走。砚川跟着祖父上船时，东边天色才微微发白，埠头上己有卖早鱼的在喊，声音隔着雾飘过来。祖父把橹插稳，船便悄没声地离了岸。岸边木桩退开了，烟桥镇那一片低低的屋脊也退开了，只剩桥影、水声，还有偶尔一两声狗叫，在后头远远吊着。

祖父摇橹时很少说话。橹叶入水，起，落，起，落，水纹被橹搅碎了又合上。砚川坐在船头，怀里揣着一块冷馒头，眼睛一会儿看河，一会儿看岸。两边的圩田在晨雾里摊得很平，田埂上偶有早起的人弯腰走动。再往前，支港收进去，小浜退到身后，主河便宽起来，来往的船也多了。米船、柴船、盐船、装着竹篓和活鸡的货船，一只接一只，有急有缓，橹声桨声碰在一处，鼓点般散乱。

一只大些的客船从后头赶上来。船头挑着白布幌子，舱里坐满了人，挑担的，走亲的，穿长衫的，抱孩子的，都有。一个船娘立在船尾，一面撑篙，一面同舱里人斗嘴：“前头让让脚，你那篓鸡再往外蹬，就要蹬我脸上了。”舱里有个胖子不耐烦：“快些走，我午前得进城。”船娘啐一口：“你是县太爷家的姑爷？这河是替你开的？”

一船人哄笑起来。客船擦过时，胖子探头出来看祖父这小船，见橹摇得稳，便问一句：“老丈，去府城？”

沈澜兴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府里这几日热闹，说是南湖那边有个大人游湖，还请了城里几个有头脸的作陪。”

沈澜兴没搭这话，只问：“河工衙门这几日可有人？”

胖子缩回头想了想：“有人自然有人。有没有空见人，就难说了。”说完便呵呵笑起来，笑得有点油。

客船过去后，砚川问：“爷，你递什么话，要去衙门递？”

祖父手里的橹顿了一下，又接上：“递该递的话。”

“衙门的人，会听么？”

祖父瞥他一眼：“听不听，是他们的事。说不说，是咱的事。”

小船走到近午，嘉兴府城才在水雾后头显出轮廓。先看见的是城墙，灰扑扑的一线，压在平水尽头，再看见城门外密密的船，把整条河都栓住了。城外码头比烟桥镇不知大了多少，木桩、跳板、平码台、货栈、茶棚、脚行，挤得满满当当。河边全是人，叫卖声、讨价声、吆喝装卸的声音、骂船工的声音，一股脑扑过来。烟桥镇那点埠头热闹，到了这里，好比小孩子过家家。

祖父把船泊稳，先不忙上岸，蹲在船头把怀里那卷旧纸按了按。砚川看见蓝布包里露出一点旧木尺头，还有一张折过几道的纸角，纸上黑字密密。

“这是给谁看的？”

“给该看的人看。”

祖父说完，把船绳打了个活扣，领着他上岸。

嘉兴城里的街，和烟桥不一样。烟桥是靠河活，街拴在水边；嘉兴的街却是压着人走，铺子一家挨一家，人从铺门里往外涌，货从脚夫肩上往里钻，连空气都比烟桥硬一些。卖丝绸的店外挂着软亮的缎子，风一吹，颜色跟河上的水纹似的。卖吃食的摊前，刚出锅的酥鱼和肉烧饼香得发冲。挑着粪桶的、挑着花篮的、扛着木头的，都在一条街上挤，谁都不让谁。砚川眼珠子快不够用了，走两步便想偏头看，祖父一把拽住他后襟：“脚下看路。”

他们从城西水门进去，沿着一条青石街往里走。走过两座石桥，一片开阔水面忽然在巷子尽头露出来。那水比河宽，比河静，边上杨柳垂着，几只画舫停在远处，船篷上彩漆还没褪净。南湖到了。

砚川脚下一慢，忍不住往那边看。湖面亮得晃眼，水风一吹，湖上细细起皱，仿佛这片水不是用来走船养命，是用来让人看着发呆的。湖边站着几个穿长衫的人，手里摇扇子，正冲湖面指点。一个小厮抱着酒坛子跟在后头，满脸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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