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是天没亮就离的埠。
春寒还没彻底退尽,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,雾不算浓,阴阴地贴着水走。船头一破开,雾便朝两边慢慢散,露出黑沉沉的水纹。沈治鹏站在船尾,腰间压着橹,橹叶入水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这趟货表面上看再寻常不过,杉木、杂板、盐包、两箱零碎家什,平码不算大,脚路却不短,要往北边几处生埠口绕过去。真懂水路的人一看这单子,便晓得它不大是做生意的写法,倒是在借一船货,遮一趟路。
船上除了沈治鹏,还有个帮橹的年轻后生,姓许,大家都叫他阿喜。二十不到,胳膊腿利落,嘴也碎,平日跑的是短水脚,这回多给几吊钱,便跟着走这一趟。阿喜头一夜还觉得捡了个便宜,等船一离烟桥,水路一陌生,心里那点轻松气便一点点退了。
“沈叔,这路不是去塘栖的正线啊。”
“正线人多。”沈治鹏没抬头。
“人多不好么?”
“人多,眼也多。”
阿喜听不太懂,只把脖子一缩,回头看了看身后越来越淡的烟桥埠影。天色一点点亮起来,远处桥影、树影、荒埠、断墙,都从雾里慢慢浮出来。春天的河,看着软,骨头还是硬。哪一处浅滩露了齿,哪一处回水爱扯船尾,不摸熟了,船便容易在这种不紧不慢的水里吃亏。
走到近午,前头见着一处新埠口。
说是埠口,也不过几段石阶,一片歪斜棚屋,外加一只写着“平码茶食”的旧幌子。怪的是那地方停着好几条没见过号记的船。船帮刷得灰扑扑的,既不是正经商号船,也不是乡下人家走亲戚的小船。船上的人穿得也杂,有短褂的,有套半旧号衣的,还有一个腰里别了根短棍,脚上穿着差役常穿的薄底靴。真差役穿成这样,嫌寒碜;假差役穿成这样,倒是成心做出来给人看的。
阿喜先嘟囔一句:“这地方从前没这多船。”
沈治鹏只说:“别乱看,靠过去添桶水就走。”
船刚一挨岸,果然有两个人晃过来了。头前那个瘦,脸上长着几粒麻子,帽檐压得低。后头那个壮些,腰间挂了块看不真切的牌子,远看是腰牌,近看是块随手打的铁片。
“哪来的船?”麻子脸问。
“烟桥。”沈治鹏答。
“装什么?”
“木料杂货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北边送货。”
麻子脸把眼一眯,又问:“哪家货?”
这话便问得有些深了。真做买卖的人,先问平码、问脚路、问桥洞吃不吃篷,很少上来便追货主。沈治鹏没露半点不耐,只把绳头往石桩上一套,慢慢回一句:“小买卖,不值当报字号。”
后头那个挂铁牌的己走到船边,拿脚尖碰了碰盐包:“近来上头查得紧,过水的货都得看票。”
“票在这儿。”沈治鹏从怀里抽出货单,递过去,“要看,便看。”
那人接过去,只扫了两眼,目光没落在字上,反倒老往船舱里钻。阿喜站在船头,心里己发毛,嘴上还硬:“官爷若查,便照规矩查,别用脚碰货。碰坏了,谁赔?”
那人抬眼瞪他:“你倒会说话。”
阿喜还想顶,沈治鹏己接过去:“年轻人嘴快,您别见怪。路上混口饭,不容易。该验便验。”
说完,他竟从袖里摸出几枚铜钱,平平放在石阶上:“天冷,二位喝口热茶。”
那麻子脸立时笑了,弯腰把钱拢进袖里:“都是跑水路的,何必那么生分。”说着把票单还回来,又补一句,“往北这两日不太平,有几拨私船混着走,夜里别乱靠生埠。”
这句提醒,听着是好意。可谁都听得出,他这是先把路上的话递过来了。什么叫不太平,什么叫私船混着走,真遇上了,是水匪,是黑道,还是他们自己这一路人,谁也说不清。
上船后,阿喜才压着嗓子骂一句:“什么查货,分明是探货。”
沈治鹏把票单重新收好,神色仍旧平:“在这些埠口,真官、假差、脚行、黑道,本就搅在一锅里。你分不清,人家也不用你分清。给得起茶钱,便是过路;给不起,便是肉。”
阿喜听得后背发凉,往后望一眼。那两人己转去盘另一只船了,站姿也懒,根本不是正经吃公门饭的,倒像在河边长久蹲惯了的野狗,见了船就闻闻味。
船离了埠,又走了一程。两岸渐渐见荒,圩田外的水草长得疯,风一吹,齐齐倒向一边。下午路过一处石桥时,桥洞下靠着一只无篷小快船,船头坐着个独眼老头,脚边摆两只鱼篓,眼睛不看鱼,只盯来往船只。沈治鹏从桥洞下过去,那老头忽然开口:“前头岔港口浅,压木料的船走东边。”
史卷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烟雨故里》最新章节 第66章 运河上碰见的,不一定是生意人。言泽天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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