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了春,烟桥镇的河水软了一层。
冻硬了一冬的埠头,日头一晒,石阶缝里冒出一点青。早潮推着碎草、木屑和去年的烂叶子,从桥洞底下一股股往外走。镇上的人也跟着动起来了。卖鱼的把竹篓往埠头一搁,鱼尾拍水,啪啪作响;卖柴的把扁担一压,柴屑落了一地;跑船的人更忙,摸绳、补篷、刮船底,一大早便蹲在岸边叮叮当当,整条河在铁器和木头的碰响里醒过来了。
沈父这一阵,比谁都起得早。
天还黑着,母亲起来生火,往往灶膛里的火星子刚亮,院里便己有他挪橹、搬篙的声音。旧船篷拆下来又补,补了又刷桐油。船头那截早年裂过缝的木板,他拿铁箍重新扣紧,还特意在缝里塞了麻丝和灰泥。连那把平日挂在梁上的短刀,他都磨了一遍,磨得刀背上能映出窗纸的白影。
母亲看了两日,忍不住说:“你这是押货,还是上山打狼?”
沈父蹲在门槛边磨刀,头也不抬:“水路远,手里带件利器,不吃亏。”
“你往年走月河,也没见你这样仔细。”
“往年是往年。”
母亲不再问,回身把一袋炒米、一包咸菜、一小罐盐巴收进旧布包里。她嘴上不说,手底下己把路上的吃用备齐了。女人家怕事,也最认命。真拦不住的时候,反倒开始替男人收拾后手。
砚川是前一日从月河回来的。
裕和记那边给了两天空档,他本想回来看看家里,顺便替顾照微捎两本旧医书。刚进家门,便闻见满院子桐油和湿木头味。父亲正把一捆新绳往船上拖,肩背绷得很紧。那绳子不是平日走短水路常用的细缆,是压货、束篷、甚至捆人的粗绳。砚川站在院口看了一会儿,才问:“要跑远路?”
沈父把绳子一甩,落进船舱,拍了拍手上的麻屑:“押一趟货。”
“什么货?”
“木料和杂货。”
“给谁押?”
沈父低头去试缆绳的活结,淡淡道:“外河那头一个中人介绍来的,钱不薄,路也不熟,得稳些。”
这话听着顺,细想却不对。父亲这些年跑的都是熟路,月河、嘉兴、周边几个埠口,哪一处桥洞浅,哪一处石梁低,他闭眼都摸得准。若真只是为了钱,犯不着临到这把年纪,再接一趟生路生水的远活。砚川蹲到船边,看见舱里除了绳和篙,还多了两样东西:一卷旧水图,一只小铁匣。水图卷得很紧,边上用油纸裹着,怕受潮。铁匣不大,锁己换了新的。
“押货还带水图?”他问。
沈父把铁匣往舱角踢了踢:“外河岔口多,认一认不犯错。”
砚川便不再顺着问。父亲这些年脸上藏话的本事,比从前重多了。你若逼紧了,他便闭口。闭到最后,连眼神都不给你一个。
第二日晌午,押货的人来了。
来的不是大商号掌柜,只是个穿青布夹袄的中年汉子,身量不高,帽檐压得低,说话带着一点外河水路上的拐腔。他手里拿一张折过几折的货单,站在沈家院门口,先朝西下看一眼,生怕人认错门。
“老沈在么?”
沈父应声出来,没把人让进正屋,只站在廊下接了货单。货单上写的果真都是寻常东西:杉木若干,杂板若干,盐包几担,另有两箱零碎家什。平码不算重,路不近,要往塘栖那头去。中年汉子递过货单时,压低声音多问一句:“那边的人,若不在原埠,您还肯往前找一步么?”
这句问得突兀,在问货,又不全问货。沈父的手指在纸边捏紧一下,面上倒平:“既接了活,总要把事做全。”
中年汉子点点头,不再多说,从怀里摸出一半定钱。铜元和碎银包在旧帕子里,沉甸甸一包,搁到廊下木凳上,发出闷响。母亲在灶房门后看着,眼皮猛地跳一下。这钱,的确不薄。
那人走后,砚川把货单拿过来看。单子写得不算细,有两处他一眼就记住了。一处是木料规格,另处是中途靠埠的名字。平码不大,木料写得太细,细到杉木几根、杂板几张都记着尺寸。寻常人家搬屋修梁,不会这样列。再一处,中途要靠的埠口也怪,不是商路上最省脚的线,倒是故意绕着水去。
“这不是最近的路。”砚川说。
父亲把货单收回来,折好,塞进怀里:“最近的路,不一定最稳。”
“押货的人要见谁?”
父亲抬头看他,眼里那层老水似的沉劲一点点浮上来,半晌才吐出一句:“有些话,得替死人问明白。”
史卷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烟雨故里》最新章节 第65章 父亲押的这趟货,船舱里藏着旧命。言泽天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本章共 1576 字 · 章节有错误?点此报错
史卷书阁 · 免费小说阅读网 · 内容来自互联网,仅供学习交流
投诉/建议请发送至 dmca@washdt.com,我们会及时处理 · 联系我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