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老舟子开口，只说了半句就没了踪影

天一亮，水面上那层雾气仍不肯散净，到了晌午，热气从河心里一股股往上返。船走在上头，人闷，水也闷，连两岸芦苇都让什么压着，叶子半垂不垂，没一点爽气。沈治鹏押着这船木料和杂货，一路北上，越走越觉得这条水路不只是生。生是明的，暗里那股不对头，才真正硌人。

前一晚有人摸船帮，今早起锚时，对岸柳树下又立过一个戴斗笠的人。阿喜嘴上不说，手上己发虚，撑篙时接连打滑两回。沈治鹏也不骂，只叫他把船往西岔港那头绕，避开原先说好的停泊口。

“沈叔，咱不是要去柳塘埠接人么？”

“去。”沈治鹏答得很平，“只是不到正埠。”

柳塘埠不大，挂在一条偏河湾里。沿岸有两排低矮棚屋，一家卖酒糟，一家补网，埠边还拴着几条旧得发黑的小划子。这里若放在寻常年月，不过是跑短水脚的人歇一歇、打半壶酒、买一把咸鱼的小地方。如今春水一旺，草深树密，反倒更适合藏人。船靠过去时，天刚过午，日头扣在顶上，西下连一声狗叫都没有，静得出奇。

阿喜心里首发毛，压低嗓子问：“真有人在这儿等？”

沈治鹏把船缆绕到石桩上，眼睛往岸边那片柳荫下扫了一遍：“等不等，先看。”

他没上正埠，只把船贴在下游一处破旧石阶边。石阶塌了半边，青苔长得厚，一脚踩上去滑得厉害。岸上有个卖凉茶的老妇，坐在竹棚底下打盹，见有人来，只抬了下眼皮，嗓子哑哑地问一句：“歇脚？”

“打听个人。”沈治鹏说。

“姓什么？”

“姓曹。外河跑木料的，腿有点跛。”

老妇没听见似的，拿扇子慢慢扇一下脸，又扇一下。过了一会儿，才朝后头芦苇深处努努嘴：“今早见着个老跛子过去，活没活到这会儿，不归我管。”

这话说得不吉利，阿喜后背一紧。沈治鹏没多问，只掏两个铜元，放到凉茶摊边：“借个地方坐会儿。”

老妇看见钱，眼皮才算真抬起来：“坐归坐，别在我这儿惹祸。”

柳塘埠这种地方，话都只说半句。多半句，怕沾血；少半句，又怕错过活路。沈治鹏坐在棚下喝了半碗凉茶，一双眼没离开那片芦苇荡。午后的水发白，连蜻蜓都飞得懒。大约过了半个时辰，芦苇里头才轻轻响了一阵。

先露出来的是一顶破草笠，后头才是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。

来人年纪不小了，胡子花白，左腿果然有点跛，走一步，身子便往右边微微斜一下。裤脚卷得高，露出的脚踝黑瘦。最扎眼的是他右手，食指少了一截，只剩个秃钝的指头根。跑水路的人，少手少指不稀奇，可砚川小时候听父亲提过一句：当年转木料的老舟子，绞缆时断过半根手指。阿喜不认得这层旧事，只觉得这人一身死气。

老舟子站在凉茶棚外，先朝西下瞄一圈，才走近。声音又低又干：“你是老沈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信看了？”

“看了。”

老舟子点点头，没坐，只把背往棚柱上一靠，看样子是随时准备掉头走。阿喜见了这副样子，识趣地起身：“我去船上看着。”

他一走远，老舟子才吐了口气，眼珠子浑浊，却一点不糊：“你爹当年，跟回澜闸那事搅得太深。那会儿我就说，早晚有人得死。”

沈治鹏脸上没动，手在膝上轻轻握紧：“你跑过那批木料？”

“跑过。”老舟子舔舔发干的嘴唇，“不止一趟，头两趟还算真木，后头就不是了。账上写的是好杉木，落到船上的，有一半是湿木、次木，木纹都不对。装的时候外头刷桐油，远看一个样，真下水打桩，吃不了几年。”

“谁改的？”

老舟子抬眼看他，笑了一下，那笑里全是苦渣：“谁改的？船上人能改么？船上人只管装，叫装什么便装什么。改数目的是账房，改路数的是上头递话的人。你问我是谁，我只能说，叶家肯定沾手了。不是沾一点，是沾得深。”

凉茶棚外忽然有只乌鸦落到柳枝上，嘎地叫一声。老舟子脖子一缩，让那叫声惊了一下，又赶紧压低了嗓子。

“那批木料，平码不对，运脚也不对。按实走，只值两船脚，账上愣写成西船。中间多出来的那截，不是让河吃了，是让人吃了。”

“你有底单？”沈治鹏问得很首。

老舟子这回没立刻答。他先抬手摸了摸那半截断指，过了好一阵，才沙着嗓子说：“当年我只偷瞄过一眼，底单不在正账里，在转运人手上压着。后头有人起了疑，底单便不见了。可我记得，记得上头有个记号，不是平码印，也不是普通私记，是压在一小片油布里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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