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一封来信，把父亲重新拖回那场水里

冬一深，烟桥镇的水发黑。

水黑得沉，把多年没说出口的话一层层压进去了。清早河面起雾，雾薄，贴着水走，桥洞底下尤其重。船从那雾里钻出来，先见个影，再见橹，再见人。埠头上的脚步声也轻，人人都怕吵醒这层黑水。到了这样的时节，跑船的人骨头最难熬。手冻裂，脚后跟发硬，缆绳一沾水便僵硬。可日子不等人，年关也不等人，货照旧得走，账照旧得清。

沈父这年冬里，比往年更沉默些。

人还是照样起早，照样收晚，肩上扛着麻包，手里摇着橹。码头上谁喊一声“老沈”，他也照样答。可熟人都觉出不一样了。笑少了，话也短了。有时晚上回来，衣裳还没脱，便先坐在门槛上发半晌愣。母亲问一句“怎么了”，他多半回一句“没什么”。再问，便只是摇头。整日心里头有块旧木头似的，让河水泡多年了，平日看不出来，一到冬天，潮气一返，便发沉。

这封信，就是在这样一个清冷午后送来的。

送信的人不是邮差，也不是熟识的脚夫，是个生脸汉子，穿一身灰棉袄，鞋底沾着半干的泥，口音带着外河那头的拐弯。他在沈家门口站住，先问一句：“沈砚川家，是这儿不？”

母亲正蹲在院里剥豆，抬头看他：“是。你找谁？”

“找老沈。”那人从怀里摸出个折得方方正正的信封，“外地转来的，叫我顺路带一带。说是务必交到人手上。”

母亲接信时，先闻见一股淡淡的油纸味。信封不新，上头也没写几个字，只用很硬的笔画着“沈兄亲启”西个字。她心里一紧，朝里屋喊：“他爹，有信。”

沈父从后院进来，手上还沾着修船用的桐油。他一看那信封，脸色便轻轻一变。不是大惊，也不是慌，感觉到有谁在旧伤口上轻轻按了一指头，肉皮没破，里面缩紧了。

“谁送的？”

那灰棉袄汉子道：“我不认得写信的人。是我在德清那边跑脚时，有人托下来的。说若见着烟桥去的船，就顺着带。带来带去，到了我手上。”

沈父没再问，只从袖里摸出两枚铜钱递过去。汉子接了钱，抬腿便走，也不多留。走出巷口时还回头看了一眼。

院里一下静下来。母亲手里的豆荚也不剥了，只盯着那信封看。她这些年跟着家里一回回起落，早练出了点眼力。寻常信，不会这样辗转，也不会叫一个跑脚的生人专门带话说“务必交到人手上”。

“谁来的？”她低声问。

沈父没答，只拿拇指挑开信封。信纸也旧，边角磨得发毛。纸上字不多，写得急，也有些歪。沈父起初站着看，看到一半，身子慢慢坐到了门槛上。太阳落在他半边脸上，照见额角那层细细的汗。明明是大冷天，那汗却一丝丝冒出来。

母亲更不敢出声了，过了半晌才问：“是坏事？”

“未必是坏事。”沈父把信又从头看一遍，声音很低，“也未必是好事。”

“到底写了什么？”

沈父没立刻给她。他先把信折回去，捏在手里。过了片刻，才慢慢说：“信上提到一件旧事。回澜闸修工那年，有一份木料转运底单，原本该跟正账走，后头却没进正簿。有人当时偷偷把那底单带走了。”

母亲一听“回澜闸”三个字，脸立时白了半层。屋里有股冬气一下钻进骨头缝里。

“带走了？谁带走的？”

“没写死。”沈父摇头，“只说那人原先是跟着水路跑木料的，后头人不见了。如今有话传回来，说底单或许还在水路上某处，没全烂，也没全丢。”

“这信……谁写的？”

“没落真名。”沈父把信纸展开，指着末尾那一点模糊记号，“只画了个旧印边，可能是外河那头的人留的。”

母亲听到这里，忍不住打个寒战。她不是不懂这信的分量。自打祖父死后，家里这条旧账成了一截断在泥里的木桩，摸得着，却拔不出来。梁上那半页工簿，己够让人夜里做梦。如今忽然又来一封信，说水路上可能还留着一张木料底单，这不是平地里起了根火，是旧水底下又翻出一具骨头。

“别碰了。”母亲几乎是脱口而出，“这些年好不容易熬到今日，又把它翻出来做什么？你爹己经搭进去一条命，难道还不够？”

沈父抬起头，望着她，目光沉沉的：“不够。”

这两个字说得很轻，母亲一下噤住了。院里只有风吹动晾着的破棉袄，衣角一下一下拍墙。

“不是我想翻。”沈父又说，“是这东西自己找上门来了。回澜闸那年，短的木料、虚的运脚、烂的闸基，咱们家嘴里一首有数，手上却总差一截实在东西。若真有那张底单，便不是嘴说，是纸说。纸比人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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