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顾照微要学医，顾家说她丢脸

入了秋，顾家宅子里的风都带着规矩。

院里桂花开了，香气细细地浮着，照理是个让人心里松泛的时节。可这一年的顾家，没有一点松泛气。自打“学医”那句话从饭桌上炸出来，整个内宅都被盯紧了些。西厢门口多了个常年不闲的婢女，名说帮着照应小姐起居，实则眼睛一刻不离。顾远山去塾馆的脚步比往常更重，柳氏说话也更轻，生怕一句不妥，又点着哪根火线。

外头风言风语，也早顺着巷子钻进来了。

先是二房婶母从邻家吃席回来，脸上带着一层不阴不阳的笑，坐下就叹：“如今这世道，真是反了。姑娘家不学针黹，偏学把脉开方。外头人听了，都说顾家门里出了个怪种。”

柳氏正在看账，听了这话，手上珠子一停：“你少说两句。”

“我少说有用么？”二婶母拿帕子擦嘴，“昨日王家来打听婚路，话头绕来绕去，问的不是嫁妆，不是家底，先问照微是不是还看那些医书。你说这不是丢脸，什么叫丢脸？”

柳氏脸色立刻难看起来，半天才闷出一句：“还没议成的事，先别拿来刺人。”

二婶母冷笑：“我刺她？是她自己把路走窄了。女子家的名声，薄得跟窗纸一样，一捅就透。往后谁家还敢来求亲？难不成真叫她端个药箱，满街给人看病去？”

这些话不大不小，刚好够让西厢里的人听见。

顾照微当时正坐在窗下分拣药材。案上摆着晒干的薄荷、陈皮、金银花，还有一本翻旧了边角的药书，书页里夹着细细碎碎的笔记。她听见“丢脸”“婚路”“谁家敢来求亲”这些字，手上动作没停，只把薄荷叶一片片拣得更细。阿柚在旁边替她理线，见她不说话，反倒比她还急，低声嘀咕：“二太太这嘴，比拿针往人心上扎还狠。”

顾照微淡淡道：“由她说。”

“可她说得也太难听了。”

“难听是她的事。”顾照微把一小撮药末拨进纸包里，“我若连这个都听不得，往后还学什么。”

话是这样说，屋里那股闷气终究还是压了下来。院外传来孩子嬉闹声，隔壁厨下有人剁菜，笃笃笃一阵响。寻常人家不过是过日子的琐碎，落到顾家这一重院墙里，倒是在替谁敲警钟。

晌午前，偏又出了件事。

灶上的孙嫂抱着个两岁大的娃首闯进了西厢，孩子烧得满脸通红，眼皮半掀着，哭都哭不成声，只在喉咙里哼。孙嫂慌得头发都散了，进门便跪：“小姐，您看看，您给看看，孩子从昨夜开始拉，今早又烧，方才还抽了一下，我去请神婆，神婆没在家。”

阿柚吓一跳，忙去扶她：“你怎么跑这儿来了？”

顾照微己站起来，手先摸到孩子额头上。滚烫。她掀开孩子眼皮看一眼，又摸了摸手脚，转头便道：“拿温水来。别裹这么厚，把棉袄解开。”

孙嫂一边抹泪一边照做：“小姐，我家男人说是撞了邪，得先拿香灰冲水灌。”

“先别灌。”顾照微语气不高，却很硬，“这不是香灰能压下去的。昨夜吃了什么？拉了几回？尿还通不通？”

孙嫂愣愣看她，没想到会被问这些，只会答：“昨夜吃了半碗冷饭泡汤，后头又啃了两口梨。半夜起了一回，天亮又两回，水样的。尿……尿倒少了。”

顾照微点点头，转身从案上抽出一小包药粉，又叫阿柚去要干净姜片和米汤。阿柚刚要跑，门外却站住了柳氏。柳氏身后跟着二婶母，脸色都不好看。显然是孙嫂这一路哭喊，把人都惊动了。

柳氏先看孩子，又看女儿案上的药包，声音沉下来：“照微，你又要做什么？”

顾照微抬起眼：“孩子急症，总得先压一压。”

二婶母立刻接上：“你瞧瞧！我方才说什么来着。还没出阁，先在屋里坐诊了。顾家的脸还要不要？”

孙嫂抱着孩子，本就慌得六神无主，听见“脸”字，更怕自己闯了祸，忙往后缩：“太太，我不是有意。”

顾照微先朝孙嫂说：“你先别动，孩子烧成这样，拖不得。”

柳氏脸色发白，既担心孩子，也更担心女儿这股劲：“你若看错了，出了事怎么办？”

“我不敢说一定看得准，可至少晓得不能再裹着，也不能乱灌香灰。”顾照微说，“孩子这样烧，抽起来要命。”

“你从哪学来这些吓人的话！”二婶母恼起来，“女子家安安分分守礼不好？整日翻那些杂书，连下人孩子也敢拿来试手，你这不是学医，是作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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