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以后,月河边的水醒了。
水一醒,整条街也跟着醒。天色才蒙蒙发白,桥洞底下便有船影慢慢挤出来,乌篷压着货,船帮擦着石岸,发出涩涩的响。
米行门口的伙计一边打呵欠,一边卸麻包;布行的门板才拆下一半,里头己有人在点货;远处酒肆还没散尽昨夜那股残酒气,茶棚里的铜壶倒先咕嘟起来。
月河不是烟桥。烟桥的热闹,有乡下埠头的熟脸气,一眼望过去,谁家船、谁家货、谁家婆娘在桥边洗菜,都认得出。月河不一样。这里的人、货、消息、水路,杂得多,快得多,脸也生得多。你今日在桥东见着的人,明日说不准己跟着货船到了杭州。钱在这地方走得比橹快。
沈父替砚川托门路,也没怎么声张。只在跑船时,借着旧识,一句半句往外探。人托人,话递话,最后落到月河边一家小商号里。
商号叫裕和记。
门脸不算阔,夹在一家米栈和一家南货铺子中间,门楣上三个黑漆字不大,也不张扬。可门里头收拾得极整。左边平码架,右边长案,中间一条青石过道,通到后仓。柜上摆着算盘、笔架、印盒、账册,样样都擦得干净。墙上还挂着一块木牌,上头写着“平码不欺,货契两清”八个字。字是旧字,边角磨得发毛,倒比那些新刷出来的体面更让人心里发紧。
引荐的人姓陶,是个常替商号跑短水脚的中人。那天一早,他领着砚川进去,朝柜后一个穿靛青夹袄的中年掌柜拱了拱手:“周掌柜,这就是我说的那个小子。烟桥沈家的,跑水路长大的,眼睛活,嘴也严。”
周掌柜没立时接话,把砚川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砚川刚满二十岁,个头己抽了起来,肩膀虽单,站着倒首。脚上的布鞋洗得发白,鞋帮边角磨出毛,也还算干净。
“识字么?”周掌柜问。
“识得些。”砚川答。
“会算么?”
“算盘不会快打,平码、价目、运脚,能算个大概。”
周掌柜鼻子里嗯一声,又问:“你爹让你来做什么?跑腿?搬货?还是想着进账房?”
陶中人赶紧接话:“先从苦处做起也成,这孩子不是那等怕脏怕累的。”
周掌柜把手里的账笔往案上一搁:“进我这里,不讲什么账房不账房,学徒就是学徒。搬货、抄单、跑脚、看仓门、点平码,哪样都得沾。能熬就留,熬不住便走。月银没有,吃住给一口,逢年看情形再说。若犯了手脚不净、嘴巴不牢的毛病,立刻滚蛋。听明白了没有?”
“听明白了。”砚川答得不高,声稳。
周掌柜这才点点头,朝后头喊一声:“老齐,领人。”
应声出来一个瘦老头,须发都灰了,身上穿件洗得发亮的旧长衫,袖口整整齐齐,连一丝墨迹都少见。老头眼皮略耷着,看着有些懒,走近了,眼神利得很,针尖般在布上轻轻一扎。
“新来的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会写字?”
“会。”
“写给我看。”
他说着便把一张废货单推过来,又递一支秃笔。砚川提笔,蘸了墨,写下自己名字。字不算漂亮,字迹清楚,不浮。老齐看了一眼,没夸,也没骂,只说:“先去后头扛两包豆饼,再回来抄单。”
这便算收下了。
商号里的活,比砚川先前想的还杂。真进来了,才晓得账房两个字后头,压的是一身碎活。后仓里货垛分门别类,米、豆、糖、麻、布、盐,各占一处。哪一垛是今早入仓的,哪一垛是昨日留着待平码的,哪一垛只是过路寄放,不能混。货一进门,先看货单,再过秤,再记平码,再开仓单。船到埠头,要核船票;货若短了、湿了、破了,还要算损耗。什么叫损耗?米包破了口,撒出去一把米,是损耗;豆饼让潮气吃软了边,也是损耗;船过桥洞磕坏箱角,仍旧算损耗。损耗算不明白,账便全乱。
第一天晌午,砚川便让这“损耗”两个字咬了一口。
一只南栅来的布箱卸到后仓时,箱角湿了一块。押船的船头一口咬定,出发时还是干的。商号这边验货的伙计却说:“你过桥时明明擦了岸,水是那会儿进的。”
船头瞪眼:“擦岸也不至于进这么些水。”
伙计把箱角一掀,叫砚川过来看:“瞧见没有?不是外头沾湿,是木缝叫人撬松过。你若只认水,不认箱角,这账一准让人赖了。”
砚川蹲下去看。果然,箱角铁皮边有一道极细的翘缝,有人拿刀尖悄悄挑过。伙计把这笔记在“途中损破”里,又另开一栏,标注“非水浸,疑启缝”。押船的还想辩,老齐从里间慢悠悠走出来,只说一句:“你若不服,去请中人来,当面拆开对。”
史卷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烟雨故里》最新章节 第59章 嘉兴月河边,砚川第一次进账房。言泽天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本章共 1658 字 · 章节有错误?点此报错
史卷书阁 · 免费小说阅读网 · 内容来自互联网,仅供学习交流
投诉/建议请发送至 dmca@washdt.com,我们会及时处理 · 联系我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