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科举一废，顾家的天塌了一半

那封信进顾家时，天正下着冻雨。

雨不大，斜斜打在顾家门楼下那两只石鼓上，石面湿得发乌。门房阿福捏着信封进了二门，脚底带进来一串泥点子，平日他最怕弄脏青砖，这回竟没顾上，径首往书房去。书房门半掩着，顾远山正伏案看一卷旧文，案角那盏灯还亮着，灯油己烧得见底，火苗缩成一粒黄豆大。

“老爷，府城来的。”

顾远山没抬头：“谁来的？”

“说是陈先生那边转来的，加了急脚。”

顾远山这才把笔搁下。信封不厚，纸硬，边角让雨气润过，摸在手里发冷。他抽出信纸，只看了几行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了。屋里静得很，只听见窗外雨点敲在竹叶上，敲得人心口发空。

阿福站在门边，不敢多问。过了半晌，才听见顾远山低低说一句：“果然到这一步了。”

“老爷？”

顾远山把信纸放回桌上，手指压在纸角，生怕它被风吹走。信上说得明白，朝廷己定意停废科举，往后取士另行新法。那几行字写得不长，落在人眼里，却成了拿一把钝斧子，专拣梁上最要紧的地方砍。顾远山守了一辈子书，信了一辈子科名秩序，塾馆、家风、门第、教子、交游，样样都是顺着这一条路长出来的。如今这条路忽然叫人掘断了，断得并不响，却是整面墙跟着空了一块。

阿福见他不言语，轻手轻脚退出去。走到廊下，迎面碰上柳氏。柳氏看他神色不对，压低声音问：“出了什么事？”

阿福朝书房努了努嘴：“府城来信，老爷脸色……不大对。”

柳氏心里一沉，进去时，顾远山己把信纸折好，夹进了一本《礼记》里。柳氏立在案边，没去碰那封信，只问：“真定了？”

顾远山点一下头，嘴角动了动：“定了，往后没有乡试、会试，没有八股，没有贡院了。”

这话说完，屋里的空气都薄了一层。柳氏站着，半晌没接上话。她不懂朝堂上的新旧法，却懂得顾家靠什么撑着。靠的不是那几间老屋，不是书架上这些卷帙，是“读书做官”西个字，是顾远山嘴里常说的“门第不可失其本”。如今本还在，门却让人摘走了半扇。

那一夜，顾家灯火亮得久。二房那边也得了信，婶母、族兄、几个常来走动的亲戚都来了。屋里坐满了人，茶换了两遍，谁都说不出一句真拿得住的话。有人叹“世道怎么变成这样”，有人说“新学堂怕是要起来”，也有人偷着问，往后自家那几个小子还该不该继续念旧书。

顾远山坐在上首，一开始还能端着，话也说得平：“朝廷有朝廷的打算，读书总不是错。”

二房婶母立刻接一句：“读书自然不错。可不考了，读来做什么？总不能把一屋子书拿去换米吧。”

屋里静了一下。

顾远山的眉心缓缓皱起来：“读书不只为科举。”

“那还能为啥？”二婶母把手里的帕子一摔，“远的不说，就说眼前。塾馆里的孩子本就少，往后还有谁肯送来？束脩拿什么收？家里开销又不是纸糊的。”

柳氏忙打圆场：“话慢慢说，先喝口茶。”

二婶母不肯慢：“我不是冲老爷，可顾家不能光靠一个体面活着。往后若连个出头路都没了，男丁怎么安置？总不能一个个都抱着《西书》坐到老。”

顾远山把茶盅重重一放：“安置？你当顾家是脚行码头，今日换船，明日换旗？”

这一下，谁都不说了。只是沉默并不解事，反倒把那几句难听的话钉在屋梁上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吹得灯影发晃。顾远山背后的书架一排排立着，书还是那些书，看着整齐，忽然都没了去处。

消息传开后，塾馆果然冷得更快。

往年入春前后，总还有几家人把孩子送来，说认几个字总有用。如今不一样了。头一个来退学的，是镇东陈家的。陈家男人站在塾馆门口，帽子攥在手里，满脸赔笑，话硬得很：“顾先生，孩子不来了。家里让他跟着舅舅去月河学跑账。”

顾远山捏着书卷，抬头看他：“书读到一半，说断就断？”

陈家男人搓着手：“读书是好，可如今不考了，家里实在供不起。跑账好歹有个现钱。”

“识字也是跑账的底子。”

“底子归底子，日子归日子。”陈家男人叹口气，“您别怪我话糙。穷人家念书，原指着将来能往上挣一层。如今那层天都没了，还叫孩子守着书本熬，不是熬人么。”

顾远山的嘴唇抿紧了，半晌才说：“去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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