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叶家请客，桌上坐着的都是将来的债主

春祭这日，烟桥镇天晴得格外干净。

一大早，叶家门前先支起了两口义锅。锅里熬着稀粥，米放得不算多，豆也稀，搅起来只见白水上漂着几点碎米花。可锅一冒热气，门外还是很快围了一圈人。老的、病的、抱孩子的，拿着缺口碗，提着木勺，排在青石路边。锅旁竖着一块新木牌，写着“春祭施粥，叶氏积善”。字写得大，墨也新，远远便看得清。

门外是粥。门里是席。

丝行后院早摆开了桌。红漆圆桌，青花酒壶，鸡鸭鱼肉一色不缺。灶房里火烧得旺，油烟裹着葱姜香，一阵阵往外扑。帮厨的、跑腿的、端盘的，来回穿梭，脚底踩得青砖发亮。叶云阶今日穿得比平日还周正，灰青团花长衫，袖口雪白，腰间挂着一块温润旧玉，见谁都带三分笑。笑不高，不远，恰好落在人心里最痒的地方。

沈父一早便被叫去送鱼和黄酒。这样的席，叶家讲究鲜活，鱼要一早从河里起，酒要昨日便温好。沈家如今跑小船、接零活，谁家给钱，便替谁送。砚川跟着父亲抬酒坛进后院，坛子刚落地，灶房里的厨子便高声催：“这边这边，快着！头一桌要先上八冷盘！”

沈父把肩上的汗巾一抹，低声道：“送完就走，别往前头凑。”

砚川嗯了一声，手没闲，帮着把酒坛沿墙根摆稳。摆酒时，眼睛己先把院里一圈人认了个七七八八。

里正周世安先到了，穿着半旧的青绸马褂，肚子略鼓，走路时总爱把手背在后头。跟着来的，是县里常跑烟桥的宋书办，脸瘦，胡子刮得极净，一双眼珠子转得快，说话总带着半句官腔。再后头是镇西黄粮商、月河来的陈掌柜、当铺的季先生、两个平码脚行的头目，还有几个跑水路的船头。陆三爷也来了，只不过坐得偏，不往前抢脸。曹西喜、王顺子这些人，只能陪在边席，替着端酒递话。坐在正席上的，个个手里都攥着一截路：有的攥粮，有的攥丝，有的攥船，有的攥文书，有的攥着谁家明年要不要喘口气。

开席前，叶云阶先领人去前院祭神。三炷高香插进香炉，烟首首往上升。祭的是春神，也是龙王，口里念的是“风调雨顺”“桑麻丰稔”“商路通达”。穷人在门口喝粥，有脸面的在后头拱手作揖，场面做得十足。宋书办摸着胡子笑：“叶老爷这番心肠，地方上谁不说个好字。”

叶云阶微微欠身：“哪敢说心肠，不过是大家都靠这块地方吃饭。地方好了，叶家也才有脸活。”

这话说得轻，周世安立刻接住：“叶老爷太谦。烟桥这几年，修闸、施粥、赊种、平灾，哪一样少得了叶家。”

陆三爷坐在旁边，脸没抬，只把茶盅慢慢转了一圈。砚川远远看见，心里便明白，这种话，听的和说的都不当真，偏又都得说。

开席后，菜一道一道上。头盘是冷切鸡、酱鸭、糟鱼、醉虾，接着是红烧蹄髈、清蒸鳜鱼、火腿炖春笋。酒斟满，席上的话头也渐渐热了。先说收成，说春水，说今年桑叶长势。说到后头，便自然拐进了买卖。

黄粮商先叹气：“今年外头风紧，米路也不好走。杭州那边一封口，底下埠口立刻跟着乱。”

陈掌柜端起酒盅，笑得很滑：“哪里只是米，丝路才叫一个乱。申城机器一开，湖州、嘉兴、杭嘉湖这一片，谁不跟着抖。”

宋书办夹了一筷笋丝，慢吞吞道：“乱归乱，乱里头也有新路。看谁先摸着。”

叶云阶听到这里，放下酒盅，笑了一笑：“宋先生这话说到根子上了。如今外头不是旧年景，光守着祖上的那套做法，早晚要叫人挤死。烟桥这地方不大，若还只认老规矩，往后连口剩汤都喝不上。”

周世安立刻附和：“正是，如今得讲新法。”

“什么叫新法？”黄粮商问。

叶云阶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一敲，在替众人理一盘账一样：“一是消息。外头价一变，里头就要先知道。二是银路。现银、赊账、周转，不能再跟从前一样瞎碰。三是货路。丝、粮、船、仓，要拧成一股绳。谁各干各的，谁先让外人吃掉。”

陈掌柜笑道：“叶老爷这意思，是要把镇上的买卖都归一条线上？”

“归不归一条线，看的是大家愿不愿意坐一条船。”叶云阶说，“叶家不是要独吞，是不想叫外头人先吞。申城的机器丝、外洋的口风、月河那边的票路，哪个不是新法？烟桥若跟不上，别说小丝贩、小船头，便是有些老铺子，也一样要淘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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