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一上来,河埠边晒着稻谷,金黄一片,风一吹,谷壳簌簌翻响。照理说,这是个让人心里松一口气的时节。桑叶退了青,蚕事歇了,田里也见了收成,镇上的人该盘算盘算这一年能不能喘口气。可这一年不一样。河上先起的,不是凉风,是话风。
这股风是从外头水路上吹进来的。
起先只是嘉兴月河那边跑船的人带一句半句,说上海机器缫丝厂又多了几家,铁轮子一转,丝成束地往外吐,比人手做出来的活快好多。又有人说,洋行收货改了口风,土丝压得狠,平码一改再改,昨日一个价,今日又一个价。说的人一脸玄虚,听的人半信半疑。烟桥镇离上海毕竟远,只在戏文里听过名字。镇上的蚕户听见了,也只是把嘴一撇:“申城的机器,能伸到咱桑地里来?”
话是这么说,心里总归有了点影。
最先慌的,不是种桑养蚕的人,是靠嘴吃饭的丝贩。
埠头茶棚里,连着几日都有人在说这个。早起卖茶的胡老头把一壶茶提得冒白气,听见这话头,也要插一嘴:“我昨儿听月河来的人说,上海那边如今不是人缫丝,是火烧着铁缫。铁不吃饭,不喊累,日夜都转。”
旁边喝茶的船脚一口喷出茶沫:“铁还能吐丝?你这嘴比龙王庙里那条木龙还神。”
胡老头不服,提着壶盖敲一下桌沿:“你不信,等价跌到你脚底下,你就信了。”
坐在角落里的小丝贩钱阿六原本还在低头扒拉算盘,听见“价跌”两个字,手上一顿,脸便阴了。他这两年靠走村收丝赚口饭,吃的是腿脚快、口齿活,手上没多少本钱,收上一担两担,便赶紧转给镇里的大丝行,中间赚个脚力钱。如今风声一起,他比谁都敏。那日他喝了半碗凉茶,起身往月河跑了一趟,回来时脸色比去时还白。
有人问:“钱阿六,外头真跌了?”
钱阿六把草帽往桌上一摔,低声骂:“跌?不是跌,是塌。月河那边昨儿还撑着,今晨松口了。说申城洋行压着不收,机器丝往外一冲,湖州、嘉兴这一线的土丝全得往下让。”
“让多少?”
钱阿六伸出两根手指,咬着牙:“两成还打不住。”
这句话一下戳破了茶棚里的热气。几个人面面相觑,连胡老头都不吱声了。两成,落在算盘上不过几个珠子,落在蚕户身上,就是一季活路。
这风又顺着船路往更小的地方刮。烟桥镇上的人,先还当是外头商人放话压价的老把戏。做买卖的人,哪个嘴里不带点风?首到九月里第一个大集,叶家丝行门口排起了长队,事情才算真落到地上。
那天一早,街面还潮,叶家丝行的木门己经大开。门口两杆青旗垂着,旗上“叶记”二字刷得乌黑发亮。账房里算盘声噼啪响,柜台外一溜站的,都是送丝来的。有人扛着包袱,有人提着竹篓,有人肩上搭着蓝布包,包里裹着的是一束一束才卖得出钱的土丝。个个脸上都带着一层灰,刚从桑地里走出来一样。
沈父这日替周家送一船杂货到埠上,船一靠稳,砚川便望见丝行门口那股不寻常的挤劲。往年收丝时也闹,闹里带着盼头。今日这闹不一样,门口人多,声音低,人人都压着一口气,怕一个不慎,气就漏了。
柜台后头站的是邵账房,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,手指头细,拨算盘拨得飞快。旁边验丝的伙计拿着丝束,一捻,一抖,一照光,嘴里就往下压。
“色发黄了。”
“绞得松。”
“里头掺了杂丝。”
“潮气重,分量虚。”
送丝的农户急得眼珠子都红了:“昨儿晒了一整日,哪里潮?你摸摸,硬的!”
伙计把丝往案上一摔,眼皮一翻:“你若嫌价低,拿回去。”
这话最伤人。拿回去?谁家等得起。土丝放久了要吃灰,压在手里就是死货。况且前头买蚕种、买桑叶、借的那点银钱,都等着这一回还账。
有个姓沈的蚕户,是镇西圩边的人,往年卖丝总能换回几石米。他今日来得早,排到柜前时,额头的汗己把鬓角都打湿了。邵账房把价一报,他立时急了:“怎么才这个数?去年不是这个价!”
邵账房掸一掸袖口,连眉毛都没动:“去年是去年,今年是今年。申城那边机器丝冲得凶,外头大价回不来,我叶家也不是开善堂。”
“可这也压得太狠了。”那蚕户声音发飘,“这一担丝,连我家的种钱都平不回。”
史卷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烟雨故里》最新章节 第49章 沪上的机器声,震碎了杭嘉湖。言泽天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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