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一转深,烟桥镇便全是桑叶的气味。
先是河埠边有人挑着石灰走,白粉从扁担下漏一路,漏到谁家门口,谁家就晓得春蚕近了。后头便是各家各户晒竹匾、刷蚕架、扫蚕房。女人们把旧年的蚕沙一担担挑出去,拿滚水烫地,拿艾草熏屋,门窗大开,让潮气散尽。院子里挂着拆下来的帘子、旧簇、破筛,风一吹,竹篾轻轻碰响。
这时节,人的嘴也闲不住。谁家的桑芽齐,谁家的蚕种暖得早,谁家去年还了旧债,今年能松一口气,谁家连种钱都没凑齐,茶棚边、井台边、河埠石阶上,一天到晚都在说。
按老规矩,春蚕是盼头。冬天熬过去了,田里还没见粮,只有蚕事能先叫一家子胸口透点亮。女人们白日里采桑,夜里守温;男人出去借钱、买种、跑脚;孩子也不得闲,帮着挑水、捡柴、看火。忙是忙,心里总有盼。可这一年,盼头刚冒尖,外头那股冷风便顺着水路吹进来了。
先传进来的,是月河口风。
说外头丝价又松了。说申城那边机器缫丝厂催得厉害,洋行收货的口子收窄了,土丝这一路卖不上从前价。还有人说,不只是申城来的消息,嘉兴那边几家大丝行也私下碰了头,春蚕还没上簇,后头的价便先压稳了。镇上人听见这些,嘴上骂两句“又放风压人”,心里都打鼓。风这种东西,若只在天上吹,吹不到脚面,还能当它放屁。若风己经贴着水路,一埠一埠往下刮,刮到烟桥,多半就要见血。
叶家丝行门口,这些日子比集市还热。
一早,柜台前便排了人。来借种钱的,来押地契的,来换蚕种的,来问价的,挤得连门槛都看不见。门里还是邵账房坐着,算盘珠子拨得响脆,敲得人骨头发麻。旁边摆着好几摞契纸,纸角裁得整齐,红印泥开着,湿漉漉一片。几个伙计来回递纸递笔,嘴里一声接一声:“下一个。”“按这儿。”“写名。”“不识字便按手印。”
沈父这日替周家送两篓蚕簇到叶家后仓,砚川跟在后头,刚把篓子放下,耳朵便被前头柜台的声音拽住了。
一个瘦高汉子站在柜前,身上的青布褂子洗得发白,袖口还绽了线。他手里捏着一顶草帽,帽边都被搓毛了。邵账房眼皮不抬,先问一句:“借多少?”
“先借三吊,再赊一份蚕种。”那汉子声音发干,“家里蚕房己熏好了,再晚就误了暖种。”
邵账房翻着账册:“你去年欠下的还没平。秋后卖丝,只抵了一半。如今再借,拿什么保?”
汉子舔了舔唇:“后河那两亩桑地。”
“那两亩遭过水,地气伤了。”
“伤了也能活桑。您去看,芽都冒齐了。”
邵账房这才抬眼看他,眼神淡淡的:“桑地可以先记。种钱照放,利照旧。秋后丝要先交叶家,若丝价再跌,差数另补。”
那汉子脸色一下就变了:“还要另补?我这一春还没见丝呢。”
邵账房把账册往前一推:“不借也行。外头等着借的人多。”
后头排着的人立时往前挤了半步。借不借,都有人等着。那汉子额角青筋跳了跳,想骂人,又没骂出来,最后把草帽往怀里一夹,伸出拇指,重重按进印泥里。那一下按得狠,指头抬起时,红得扎眼。伙计把契纸转过来,他低头去按,手有些抖,印痕便糊了半边。
砚川站在后仓月洞门边,看得真切。那一张纸薄,薄得一阵风就能掀起来。可人一旦把手印按上去,秋里的丝、明年的桑,甚至往后好几年地里的收成,都被一并压进去了。
这不是一户两户。柜前的人,一个接一个。
有老妇替儿子来押的,说儿子在外河上跑船,家里先得把蚕种领回去。邵账房问她:“你儿媳会不会缫?”老妇说会。又问:“去年卖丝卖给谁家?”老妇迟疑了一下,说叶家。邵账房便点头:“那好办,照旧。丝先交来,价到时再议。”
老妇嘴唇动了动:“到时……还能跟去岁那样么?”
邵账房淡淡回一句:“去岁的天,谁还留得住。”
旁边有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,孩子困得首打盹,脸贴在她肩窝里一动不动。她本想借两吊,账房只肯放一吊半。她急得眼都红了:“这一吊半,连种带火炭都不够。”
“那就拿屋契添押。”
“屋契怎能押?孩子住哪儿?”
“屋子还在你手里住,纸先在我这里躺一躺。”邵账房说完,拿笔头朝她点点,“不押,回去。”
女人咬着牙,半晌没动。后头有人低声劝:“先押吧,总不能叫蚕房空着。”她怀里的孩子被吵醒了,哇地哭起来。她哄也不是,不哄也不是,最后抱着孩子转过身,把脸埋在孩子颈窝里站了一会儿,再回身时,嗓子都哑了:“押。”
史卷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烟雨故里》最新章节 第50章 一根丝线,勒住半个镇子的喉咙。言泽天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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