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六月,天说翻就翻。
白日里还闷,到了傍晚,西南天角忽然堆起黑云,先是一层,后头又压一层,越压越低,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着。河上的人最怕这种天。风不来还好,一来便是邪风,先刮旗角,再掀篷布,末了把整条河都刮出毛病。可船上的货不等天,脚钱也不等天。沈父和砚川这日从月河回烟桥,船上空了一半,只压着几捆麻绳、两篓替人捎带的油饼,还有一只口沿磕缺了的酒坛。酒坛里装的是周家替烟桥一个老亲捎回去的黄酒,说不得值钱,却不能碰。
天刚擦黑,雨便砸下来了。
先是豆大的几滴,打在篷顶上,响得很空。没过片刻,整片雨脚从天上首挂下来,河面上一下白了。水和雨搅在一处,分不清哪是天落下来的,哪是河里反上去的。父子俩赶紧把船往一处背风的浅湾边收,篙子抵住淤泥,缆绳绕在岸边一株歪脖榆树根上。那树也经不起这样的大风,树叶子翻得满天乱响。
沈家的船篷本就破。那年水后补过,补丁一层盖一层,外头刷了桐油,里头仍是旧骨头。雨一大,补丁与补丁之间便开始漏,先滴一点,后头就成了线。父子俩缩在篷下,一边挪酒坛,一边拿旧布头垫着漏处。船篷窄,伸不开腿,屁股底下潮,背后也是潮,坐久了,连骨头里都觉得发霉。
砚川拿斗笠去接漏下来的水,接了半斗,又倒出去。倒完再接。沈父看他忙,骂一句:“白费那个劲,老天要撒尿,你拿斗笠接得住?”
砚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笑了笑:“接不住也比让它全落酒坛上强。”
“那坛子酒比你还娇贵?”
“周家那个老亲嘴刁,磕坏了准要骂人。”
沈父哼了一声,往篷口望去。外头黑得很,只有雷光一闪一闪,把河面照得惨白。每闪一回,便看见近岸芦苇全朝一个方向伏下去。再一暗下来,天地间只剩雨声,密得叫人心烦。这样的雨,岸上的人家可以关门闭窗,河上的人只能缩脖子挨。挨过去,是命硬。挨不过去,也是命。
篷角漏得厉害,父亲索性把那只缺口酒坛抱到怀里,拿棉袄一裹。砚川看他那样,忍不住笑:“你方才还说不娇贵。”
“不是娇贵,是赔不起。”父亲说完,也笑了一下。笑意刚冒出来,让一声闷雷压回去了。
雨下得人没脾气。等到外头再听不见别的船声,浅湾里只剩他们这一条小船在风里打晃,沈父忽然不说笑了。他把怀里的酒坛往脚边一放,伸手去摸烟锅。烟锅潮了,火石打了几次都没点着。他骂了一句,把烟锅又插回腰里。
“砚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跟着我跑这两年,桥洞高低记得快,埠头价差记得也快。昨夜哪只船先进月河,今晨哪家铺子先抬盐价,问你都答得出来。眼睛还算活。”
砚川听出他话里有话,没插嘴,只把斗笠往旁边一搁。雨线顺着篷缝往下坠,落在船板上,砸出一个个浅坑。
沈父沉了片刻,声音比雨还低:“眼睛活,是好事。可光活还不够。你要记住,咱沈家祖上,不是只会摇橹搬包的人家。”
砚川抬起头。
这话父亲从前没正面说过。偶尔酒后叹两句,也总说得含混。今夜被这场雨困在浅湾里,天压下来,河关住了门,人的嘴反倒开了。
沈父往外头黑沉沉的河面看一眼,慢慢道:“往上数几代,沈家是在圩上守水的。不是你如今看见的这点零活,是正经替地方看河、认潮、量水、巡堤、报险。春天看外河来水,夏汛前走堤,秋后量闸,冬里修浜。圩田几时关口,几时放水,哪道埂弱,哪条支港淤,乡里都要来问。人家种田、养蚕、晒谷,靠的是地。咱家祖上靠的是眼。眼要是瞎了,一片圩田都跟着倒霉。”
篷外又是一道闪,父亲半边脸被照亮,青黑发硬,眼角那两道纹深得似刀刻。
“那时候沈家也有过体面?”砚川问。
“体面算不上,总比今日强。”父亲扯扯嘴角,“逢汛时,里正、圩长都得让你家祖辈先开口。哪段堤该补,哪道闸该慢开,先听沈家一句。人家见了,也叫一声沈师傅。不是敬咱家有钱,是敬祖辈眼里那点水路门道。”
砚川听着,手指在船板上轻轻划了一下。船板潮,指头一过,便留下一道深色的痕。
父亲又说:“后来世道乱了。官里穷,差事也烂。守水的活慢慢成了苦差,油水倒让上头和做生意的分了。肯闭一只眼的,日子便好过。就你爷那样认死理的,便越过越窄。到我手里,沈家这点名头早让人踩薄了,只剩一双还没完全瞎掉的眼。”
史卷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烟雨故里》最新章节 第48章 父亲一句话,点破他一生的根。言泽天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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