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小船跑命，少年开始背整条河

入了夏，河上的命比岸上的命更薄一些。

太阳一出来，水面先亮，亮得人眼皮发疼。风若肯来两阵，船还能好好走；风若不来，橹一下一下压进水里，人身上的汗也一下一下往外冒，褂子贴在背上，跟裹了张湿纸没两样。烟桥镇的人家，能在夏天守着屋里纳凉的，总归不是靠船吃饭的。靠船的人，天热了，反倒得更勤。水不等人，货不等人，埠头上的脚价、米价、盐价，也不等人。

沈父这一夏，把小船跑得格外勤。

近的是烟桥镇内外河埠口间的短驳，远一点跑到嘉兴月河。月河不算天边，水路拐来绕去，也要大半日工夫。天蒙亮解缆，赶得顺风顺水，能在午后靠过去。若碰上逆风、碰上桥洞口堵船，天擦黑还在河心里磨，那也是常事。

砚川跟着父亲跑了几趟，脚底磨硬了，脸也晒深了。船上没地方站讲究，鞋湿了就赤脚，裤腿卷到膝上，时常一脚泥一脚水。母亲看他小腿肚上晒得起皮，拿菜油给他抹，嘴里念叨：“好端端的孩子，晒得跟河里捞上来的旧木头一样。”沈父在门口抽着烟，听见了，只说一句：“旧木头才耐水。”

这天一早，天还没透亮，父子俩推船离了埠。船舱里装的是两担豆饼、三篓鸡蛋、一小垛竹篾，还有替镇西周家带去月河的一封信。东西不值大钱，压得满满当当，船吃水也沉了一分。河上雾气还在，两岸桑树和白墙都泡在一层淡灰里，只露出个轮廓。橹一推，船头便把雾拱开，开出一道湿淋淋的窄缝。

沈父站在船尾摇橹，橹柄压在腰部，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。砚川蹲在船头，拿篙点水深，顺手拨开飘过来的草茎和浮木。河面看着平，底下却有门道。哪里前些年水后淤高了，哪里岸脚掏空了，哪里桥影底下有暗桩，哪里转弯处容易被回水扯偏，跑几趟，眼里就慢慢有了数。

父亲忽然问：“前头那道石桥，桥洞几尺？”

砚川头也没回：“正中七尺半，两边小洞五尺出头。若是平码船，正中洞过得去。若是高篷船，得卸半篷。”

“你量过？”

“看过。”

“光看就准？”

“昨日过桥时，桥砖到篷顶还差一巴掌。今日水比昨日落了半寸。”

沈父没吭声，只把橹往下一压，小船贴着右岸滑过去。等船进了桥影，砚川抬头看一眼，桥肚发黑，蛛网挂在砖缝上，果然还剩一巴掌上下的空。父亲眼角动了动，想要笑，又忍住了。

过了桥，雾散得快些。两岸人家也醒了。有人蹲在河埠边洗菜，木盆一晃，水里便散开一圈一圈青叶子；有人弯腰刷马桶，刷子搅出的浊水顺着石阶往下流；还有卖早点的挑子，热气腾腾往桥边一停，蒸笼盖一掀，馒头香、咸菜香就一起扑到水上。河上跑船的人最怕这种时辰，肚里空，鼻子先填满了。

砚川摸出母亲包的冷饭团，掰一半递给父亲。父亲接过去，咬一口，饭粒己经硬了，嚼得腮帮子都酸。

“到石门口埠，鸡蛋价比烟桥高多少？”父亲又问。

砚川想也没想：“昨日高两文，前日高一文。今早若没大船先到，还是高两文。”

“若有大船先到呢？”

“落回一文。鸡蛋怕热，停不住。”

父亲这回笑了一下，笑意很淡：“你把这些都记脑子里了？”

“顺手。”

“顺手个屁。你娘让我盯你背《孟子》，你背得跟晒蔫的豆苗一样。说这些价钱，你倒像报自己家的门牌。”

砚川也笑了笑，没接茬。他对塾馆那几本书，确是提不起精神。先生摇头晃脑讲仁义礼法，他也听，并非一句不入耳，只是听着听着，眼睛就飘出窗外去了。窗外若有船过，橹声一响，心便跟着跑。桥洞多高，船帮写的是什么号，哪只船是空载，哪只是压了盐包米袋，他一眼扫过去，回头还能说个八九不离十。顾远山有回在塾馆里问他：“《大学》首句是什么？”他支吾半天没答出来。临散学，门口走过一只王记平码船，他能随口说出那船昨夜靠过月河北埠，今晨必是来送米的。顾远山听了，长叹口气：“这孩子，心不在书页上。”

心不在书页上，心就在水面上了。

近午时分，船到了石门口。埠头不大，热闹十分。卖瓜的把藤编筐一字摆开，青皮瓜上还带着井水珠子；卖鱼的把活鲫鱼倒进浅木盆，鱼尾一甩，水珠子溅得到处都是；挑酒糟的汉子满身酒气，扁担一压，肩头青筋鼓起来。砚川跟着父亲把豆饼搬上岸，还没等站稳，眼睛先往西下扫。哪家铺子门口挂了新牌，哪家米行今日换了收货伙计，哪只船停在北岸，哪只船的缆绳拴得潦草，他都留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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