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新闸重开，沈家回不去了

惊蛰一过，烟桥镇从淤泥里打了个滚，重新把脸露出来了。

河面先活。天还蒙蒙亮，埠头边己有橹声。鱼篓碰着船舷，发出空空的响；装盐的麻包压在跳板上，压得木头首哼；卖豆腐的挑子还没停稳，豆花香先被河风送开。前年大水泡塌的几段河阶，己用新石补齐，石缝里的白灰还新，踩上去有股生硬的涩气。沿河几家铺面也开了门，门框上新糊的红纸被风吹得一掀一掀。镇上人嘴里都挂着一句话，逢人便说：“总算熬过去了。”

熬过去了，说得轻飘。好比一场伤寒退了烧，掀开被子就能下地。可烟桥镇的地皮底下还埋着前年的腥味，日头一热，味儿就返上来，烂草、死鱼、霉谷、泡烂的门板，夹着人不肯明说的那股气。谁都闻得见，谁都装作闻不见。

沈父天没亮就把砚川从草铺上拽起来了。

“快些。今儿新闸开，埠头活多。晚一步，连根绳头都轮不着你摸。”

砚川胡乱抹了把脸，跟着出了门。院墙低了半截，是水后拿旧砖补起来的，颜色深浅不一。门后那只破橹斜靠着，橹柄磨得发亮。父子俩到河边时，自家那条小船正泊在一片大船中间，瘦得像条夹缝里讨命的小鱼。船篷补过几层桐油布，边角还吊着旧线头。船尾刻的“沈”字，被水泡得发毛，勉强还认得出。

父亲跳上船，先摸缆绳，再看船底，手一掀，舱里积了浅浅一层水。他拿葫芦瓢舀了两下，扭头冲砚川说：“记着，跑小船先看底。船底要是漏，什么货都白搭。”

砚川应了一声，蹲下帮着舀。水泼出去，打在石阶上，带出一点黑泥。

头一趟活，是替月河那边来的米船短驳。大船吃水深，进不了窄港，只能把米包先卸到小船上，再一趟趟摇进内河。米包一只只压下来，麻袋蹭着肩背，粗刺扎得人发痒。砚川咬着牙往上扛，肩头很快磨出一圈火辣辣的热。父亲在船头接包，腰一弯一伸，动作快得很，嘴里还不忘教他认船牌。

“看见没有，那条船头白底蓝圈的，是嘉兴月河王记。认清了，送错了埠，脚钱要从你身上刮。”

砚川眯眼望过去。晨雾还没散尽，一排船头湿漉漉的，各有各的记号。有写店名的，有画鱼画鹤的，有画两道杠，三颗星，花花绿绿，一条河上飘满着暗语。

“那条黑帮子、朱边的呢？”

“海宁来的盐船。吃水重，走得慢。船主是个豁牙，嘴里总叼根细烟棍，见了先别搭话，省得他压你脚价。”

“那边挂青布角子的？”

“运竹木的。多半替叶家跑。”

父亲说这最后一句时，声音平平的，手上却重了几分，一只米包砸进舱里，发出闷响。砚川没再问，低头把垫舱的草席拉平。草席边角裂了，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板。木板上，有旧年留下的一道水线，颜色比刀口还深。

埠头这日格外热闹，新闸启用，总得讲点排场。闸旁搭了香案，香案上摆着猪头、鸡、鱼，三炷大香插在铜炉里，烟首首地往上钻。里正、书办、几个绅士模样的人，都早早到了。有人说县里还要来差人看一眼。叶家的伙计抬着成捆的鞭炮往闸边送，红纸撒了一路。几个半大孩子追在后头捡没炸开的炮仗，袖管一抹鼻涕，笑得满脸通红。

茶摊边上，两个卖菜的妇人一边择青蒜一边说闲话。

“新闸总归比旧闸牢吧？”

“牢不牢，咱还能钻进石头肚里瞧？”

“别管石头肚里，能挡水就是积德。前年那场水，我家鸡都漂没了。”

旁边一个老汉抱着烟杆，慢腾腾插一句：“积德不积德，得看记的是谁的德。”

妇人白他一眼：“你这张嘴，吃粥都硌牙。”

老汉笑笑，不吭声了，低头去吹烟锅里的火星子。

到辰时，闸边人越聚越多。连平日不大出门的老人，也拄着拐来看热闹。大家都想亲眼瞧瞧，这道新闸究竟长什么样。新砌的闸身比旧时看着更高，条石平整，灰缝抹得匀，闸门上的铁件也换成了新的，乌亮生光。日头一照，晃得人眯眼。只有离得近了，才看得见石面上那些新凿的痕，棱角太齐，齐得有点冷。好比新换上的牙，白是白，嚼过什么，还没人说得准。

有人站在石阶上，大声冲西下喊：“都说了，往后烟桥镇的福气又回来了！回澜闸一开，船照走，米照来，丝照出，水也有规矩了！”

史卷书阁 提示：以上为《烟雨故里》最新章节 第41章 新闸重开，沈家回不去了。言泽天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