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以后,烟桥镇的冷没有落在天上,先落在人脸上。
风还是那道风,河还是那条河,桥头挑担卖菜的照旧起早,埠口边卸货的照旧喊嗓子。可有些东西一旦叫水冲走,再叫太阳晒干,也回不来了。沈家便是。沈老爹下葬不过月余,回澜闸那场水己叫镇上人说得越来越轻。先前提起,还要叹一句“老爷子可惜了”;后来便成了“那场水真凶”;再后来,话头一拐,什么都不剩,只剩下“命数不好”。
命数不好这西个字最省力。
它一出口,谁都干净了。闸为什么虚,账为什么假,谁在酒桌上按了印,谁在大水夜里只顾自家仓货,都不用再说。死人认了命,活人便也各自回家吃饭。地方上最会消磨真相的,不是刀,不是火,是这西个字。说久了,连受了亏的人都快信了,仿佛真是老天爷一时心狠,偏偏盯上了沈家。
沈家的日子却不是一句“命不好”就能混过去的。
先坏的是锅里的米。
往年这个时候,沈老爹再怎么不善盘算,家里总还有几样进项。看堤、看桥、看埠,给人量工,替人看水,偶尔再接几日河工零活。银钱未必宽裕,至少米缸不至于见底。如今不成了。沈澜兴一死,河工上先把沈家的名抹去了一半。不是明着来人说“你们家不许干了”,是排工名册时,先没你;有活路时,先绕你;人家修一段护岸、换两根桩木,宁肯去问个只会陪笑的生手,也不肯再来敲沈家门。仿佛只要和沈家沾上,便会沾上那场水的晦气。
沈治鹏一早去河埠边寻零工,常常到晌午才回来。鞋上泥不少,手上也有新磨出来的红痕,偏偏挣回来的不过几文钱,连盐都买不齐。母亲不问,问了也是堵心。她只在灶边把米一捧一捧往锅里省,原先一锅里能见着米花开,如今是水多米少,筷子往里一伸,先碰到的是碗底。砚川有时半夜饿醒,听见灶间里窸窸窣窣,还以为母亲在偷吃,爬起来一看,才见她借着一点月光在量米。量来量去,手心里那点白米连她自己都舍不得下锅,又倒回去了。
再往后,家里的器具也开始少。
先卖的是一张旧条凳。凳腿叫水泡过,底下起了白毛,仍有人来收,说是拿回去劈了烧火也值两文。父亲没说话,抬手就卖了。再是旧铜盆。那铜盆原是祖父年轻时买的,边沿叫敲得坑坑洼洼,母亲平日舍不得拿它淘米,只逢年节盛些干净东西。收破烂的拿在手里颠了颠,说铜不纯,只给半价。母亲脸一沉,想夺回来,又慢慢松了手。
还有那口小木箱。箱子角磕裂了,锁也坏了。父亲本不想卖,最后还是卖了。卖的时候,砚川在一旁站着,看见收箱子的人把手探进箱底摸了摸,笑一句:“水泡过了,不值钱。”父亲只说:“不值钱,你别拿。”那人嘿嘿一笑,照样把箱子拎走了。
穷,若只是不吃肉,还不真叫人伤筋动骨。真正伤人的,是这些东西一件件往外流。昨日还在屋角,今日便叫人拎走。屋子看着还是那屋子,里头却空得快。空了东西,连人的声气都跟着轻下去。说话不敢高,走路不敢重,怕自己一大声,屋里仅剩的那点脸面也跟着震落了。
田契也没守住。
沈家本就没多少地,镇外零零碎碎几分薄田,平日多半半租半种,够添个菜色。那场大水一泡,田里烂得不成样,再加上前头积下的欠账,到了冬里,放债的人上门。嘴里说得客气,“沈兄弟,年关到了,柜上也得清一清账。”话听着不狠,手却往桌上一摊,契纸己拿出来了。
沈治鹏开始还陪笑:“缓缓,等过了年,等春上寻着活。”
那人笑得比他还软:“我也想缓。可我后头也有人。你说,我同谁去缓?”
说到底,还是押。先把那几分薄田押出去,换点现银过年,回头有了工再赎。赎不赎得回来,谁心里都没数。可人总得先活着。活着,才有资格说来年。
砚川头一回觉得,所谓“匠户”原来也不过是河边一层薄薄的壳。祖父在时,旁人叫一声“沈老爹”,遇着水路和闸工还肯客客气气请一请,敬一敬。那时候穷归穷,总还有一层别人认的本事在。祖父一死,那层壳叫水一夜泡烂了。人还是这些人,路还是这条路,连院门都没换,旁人从门前过,眼神却不一样了。
史卷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烟雨故里》最新章节 第35章 从匠户到寒门,沈家被水一夜冲空。言泽天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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