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水过去半月,烟桥镇先烂的是嘴。
屋塌了,可以搭棚。田淹了,总还能等水退。人死了,停灵、下葬,哭得再狠,也有个哭完的时候。唯独嘴这东西,一旦烂了,后头许多事便连个响都发不出来了。前些日子闸上闸下、埠头圩口,人人都还在说回澜闸的虚,骂叶家心黑,骂官面上把“天灾”两字写得太轻。过不了几日,街上的话味便慢慢变了。不是不提,是提起来都绕着走。那口坏水还在,人人却都学会了从边上踮着脚过去。
沈家没绕。
沈老爹的灵停了七日,下葬那天雨没下,风却硬。坟立在镇外一小片高土上,土不厚,草还没返青。纸钱一烧,灰顺着风往水边飘。沈治鹏烧纸时一句话都没说,烧完了,把铁锹往地上一插,转身便往回走。别人劝他宽心,说老爷子是为了地方上的人死的,算值了。沈治鹏头都不回。值不值,不是旁人嘴上说的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找顾远山。
顾家门前的泥己扫净了,门框也重新上了油。仿佛水真只是一场天上落下来的事,落过,便该过去。顾远山把他让进书房,脸色比前阵子更灰些。桌上摊着几页旧纸,还没来得及收。
“你是为工簿来的。”顾远山先开了口。
沈治鹏点点头:“爹没了,总不能叫他白死。闸是怎么修的,账是怎么做的,总得翻出来。”
顾远山沉默了好一阵,才道:“我昨夜也想过。真想往下翻,先得有原始工簿,有验工底册,有人证。没这几样,光凭一口气,不成。”
“那就去找。”
“找。”顾远山抬起眼,看着窗外那一片被水洗过又晒过的青瓦,“怕的是东西先没了,人也先软了。”
话说归说,人还是得去。
先去的是河工那边的旧公房。原先放工料文卷的木柜还在,柜门却半敞着,里头一股发潮的纸味。管柜的是个新来的小书吏,脸嫩,嘴滑,见了顾远山先作揖,一口一个“顾先生请坐”,坐下后问明来意,便去柜里东翻西找。找了半日,翻出几捆发黄的旧簿子,一本是河道挑淤,一本是桥梁修补,再一本是去岁秋后的杂支账。唯独回澜闸那本原始工簿,不见了。
“再找。”沈治鹏站在一旁,声音发硬。
小书吏把手一摊,脸上还是那副和气:“真不在。或许是上次水灾后挪卷宗,叫哪位前任带走了。也或许另行归档。小人只是守柜的,真不敢胡说。”
“胡说不敢,胡拿倒有人敢。”沈治鹏顶了一句。
书吏脸上的笑便僵了一下,随即又圆回来:“这话可重。顾先生在,小人担不起。”
顾远山没理会这句,只问:“可有移送记档?”
书吏翻了翻一本小册,翻到后头,摇头:“没记。”
“没记,那便是无故失档。”
书吏把册子一合,低声道:“顾先生,小人劝一句,水刚过去,县里忙着安民、赈济、修路。此时再追工簿,怕不是时候。”
顾远山声音也低:“什么时候才是时候?”
书吏眼皮一抬,目光在沈治鹏脸上轻轻一滑,又落回自己鞋尖:“等上头有空的时候。”
这话一出口,沈治鹏差点把桌子掀了。顾远山抬手压住,缓缓道:“你只回一句,工簿是丢了,还是有人拿走了。”
小书吏沉默片刻,忽然也不笑了,只轻声说:“顾先生,东西若在柜里,便是丢,也丢不出这道门。东西若不在柜里,小人嘴上说什么都没用。您是读书人,该明白。”
这一句,己经算是给了。再问下去,他也不会再多半个字。
出了公房,沈治鹏脸色铁青,嘴里骂一句:“狗东西。”
顾远山没接这句,只慢慢道:“他不是狗。他是看门的。门后头的东西,未必轮得着他咬。”
账找不着,便只得找人。
先找工头。那个酒后漏过话的矮胖工头,如今见了沈家人,先喊冤:“我那晚喝多了,胡说八道!木料多少,我哪记得清?”再问深一层,他便把手一摊:“上头怎么记,我就怎么领工。你问我,不如去问天。”说着还故作热心地劝沈治鹏:“沈兄弟,老爷子人都没了,你还缠这事做什么?闹大了,谁脸上都不好看。”
“脸不好看,总比命没了强。”沈治鹏回他。
工头笑笑,不再接茬,只低头去逗自家门口那条狗。狗摇着尾巴,倒比主人干净些。
再找那几个做底工的老匠、脚夫,情形也差不多。有人一见沈治鹏,隔老远便摆手:“我真没看清,那夜雨大,酒也多。”有人更干脆:“老爷子是好人,可好人也不能拿咱一家老小去填。”还有一个前阵子还跟人说闸底用过碎砖烂石,这会儿家里竟添了新棉袄,袖口崭崭的,坐在门口晒太阳,见了沈治鹏,脸不红心不跳,只说:“我年纪大了,记差了。砖石都是石,谁分得清。”
史卷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烟雨故里》最新章节 第34章 工簿不见,活人闭嘴。言泽天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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