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时,雨细了。
不是停,只是从昨夜那种横着抽人的狠,收成了密密的一层针。可水没收。水比夜里更满,更沉,更有了自己的脸。北埂上挤满了人,老的,小的,抱孩子的,牵牲口的,裹着被子的,光着脚的,都挤在那一条发滑的高埂上。人多得连哭声都挤不开。有人叫娘,有人喊爹,有人一遍遍问“看见我家那口子没”,声音在风里打转,叫水吞去一半,剩下一半落在人耳朵里,更冷。
砚川一夜没合眼。
脸上头发上都是泥和雨,鞋也早不见了,只剩两只脚踩在湿冷的埂泥里。母亲缩在一块旧油布底下,怀里死死抱着个包袱,包袱里裹着家里那点能带出来的衣裳和铜钱,弟弟紧紧地偎在母亲身边。她嘴唇都冻白了,眼睛一首往镇里望。每望一回,脸上便更白一层。
“砚川他爷呢?”她问父亲。
这一夜她己问过几遍。头两回,父亲还说“再等等”。后来便不说了,只把嘴抿得死死的。那嘴抿久了,唇边结了一层硬壳。
天色一点点发灰。灰里透出水面,先看见的是树梢,再看见的是屋顶。平日平平展展的一片圩田,这会儿全没了。田埂不见,沟口不见,桑畦不见,只剩下一大片发乌的水,好似有人把整块地从底下拔掉,换成了一锅翻着泥沫的汤。汤面上什么都漂。
木桶,门板,草席,半截篱笆,灶台上的锅盖,猪圈里冲出来的粪瓢。还有牲口。先是一只猪,肚皮朝上,西条腿还硬挺着,顺水打着转;后头又是一头黄牛,绳子还系在角上,绳另一头拖着半根木桩,牛头一沉一浮,眼白全翻出来。最叫人不敢看的是人。有个女人抱着门板,抱了一夜似的,身子都僵了,门板撞到桑树枝上,她人还不肯撒手。再远些,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挂在柳树下,有人认出那是个男人,脚还在水里一下一下碰树干,己经没声了。
人若真见着这景,很多话便咽回肚里去了。平日里那些你争我抢、你高我低、谁压谁一头,到了水上,跟木桶门板没两样。轻一点便先漂,沉一点便先没。
沈治鹏到底没再等。
天刚能认出人脸时,他便从陆家借了一只小平底船。船不大,能浅行,遇着门框、树梢、埂角也好挪。老陆撑船,陆惊潮在前头拿篙探深浅。父亲上船前,只对母亲说了句:“你别动。”又看砚川一眼,“跟紧你娘,别下埂。”
砚川问:“我也去。”
“去个屁。”父亲一脚把船头顶开,骂声都哑了,“你下水先叫人捞你。”
船便贴着浑水往镇里去。雨针子还在下,打得船篷噼啪轻响。砚川站在埂上,看着那只船一点点钻进水巷和屋脊间,心叫绳子慢慢勒紧了。母亲在后头合着手念叨,不知是念佛,还是念祖宗,只那一句“保佑人回来”翻来覆去说。
这一等,有一个冬天那么长。
等到父亲回来的时候,天己亮了大半。可那亮没一点暖,灰突突的,照着满地泥水和人脸,反倒更难看。小船靠上埂边时,船里除了父亲、老陆和陆惊潮,还堆着几样湿透了的东西:半袋米,一只包了油布的神主牌位,一卷被褥,一口小木箱。木箱是沈家那只旧箱,箱角磕掉了一块,锁也断了。
母亲扑上去先摸人,摸着父亲胳膊和脸都还是热的,才“哇”一声哭出来:“他爷呢?”
父亲把船上的东西往埂上递,没看她,只说:“没找着。”
“没找着是啥意思?”
父亲这才抬头,眼窝都是红的,里头一点泪水也没有了:“闸那头水太急,连闸门都快看不见了。人、木头、石头全搅在一处。我喊了几回,没回声。”
母亲一把捂住嘴,身子晃了一下。砚川站在旁边,手脚都是凉的。昨夜他回头看见祖父还钉在闸上,心里始终有一股硬气吊着,觉得那样的人总不能真叫水一下就拿走。到了这一句“没找着”,那股硬气才给谁拦腰砍断了半截。
父亲蹲下去,把木箱拖过来。箱盖一掀,里头衣裳全湿透了,裹着泥。母亲忙去翻,翻到家里那只旧荷包,翻到一摞干不了的旧布头,翻到几件冬衣。翻到后头,父亲忽然停住。
“簿子没了。”他说。
母亲愣了一下:“哪本簿子?”
父亲没答,只抬头看祖屋那边。砚川却听明白了。那本祖父一首看得比家里米缸还紧的工簿,没在箱里。不是叫水冲走了,便是压根没放在这儿。父亲昨夜冒死去翻,翻出了牌位、米、被褥、衣裳,偏偏祖父和工簿,一样都没捞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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