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他一个人顶在闸上，把后河留给了人

祖父那句“守不住了”刚落下，闸身里又闷闷地响了一下。

不是雷。雷在天上滚，有尾音。这一下是从石头肚子里拧出来的，短，沉，带一点发空的裂意。闸前忙着塞草包、抡木槌的人全都顿了半口气。风灯在雨里一歪，照着西脚那道缝，缝里白沫翻了一下，随即吐出一股更浑的黄水，黄水里夹着细泥和草根。

沈澜兴猛地站首，嗓子劈出去：

“别堵外脚了！守内闸！快！”

这一声把众人从愣里抽醒了。老陆先骂一句娘，掉头就喊：“惊潮，跟我去内闸！阿三，撬棍！木楔！快！”

陆惊潮抹一把脸上的雨，抄起撬棍就往里跑。几个船户跟着冲。有人还没反应过来，嘴里嚷：“草包还没压实——”

沈澜兴回头瞪他：“外闸让它去！后河要紧！把人往北埂上送，快！”

这一句，才真叫整座闸口乱出声来。

有人往镇里跑，边跑边喊：“女人孩子先上高埂！收牲口！搬粮！”有人去拖小船，想拿船身横在里河口边拦一拦。有人去扛木头、找绳、找铁钩。还有两个汉子一时慌了神，竟先往自己家那边跑，跑了几步又叫老陆骂回来：“你这会儿回去抱被子？水先抱你！”

风更猛了。雨不再是砸，是横着抽。抽在脸上生辣地疼。闸门后的水一层层顶上来，外河那片黑水己不见水纹，只见发白的浪头，贴着闸身往上翻。西脚那头又是一声闷响，这回更短，更狠。紧跟着，一块护脚石猛地往外一鼓，从底下死命地顶了一下。

“退开！”沈澜兴吼。

人还没全退，石头己经走了。不是整块飞，是先歪，再滑，再被底下那股黑水一把掀开。石头一挪，缝便不叫缝了。黄浊的泥水“呼”地冲出来，先只有猪槽口粗，眨眼就成半臂宽，贴着人腿便扫。一个船户没站稳，膝弯一折，当场跪进水里，手里的草包给冲出去半丈远。

“扶他！”老陆扑过去拽人，鞋底一打滑，自己也几乎栽下去。陆惊潮把撬棍一横，生生别住他胳膊，咬着牙骂：“站稳！”

老陆借势稳住身形，两人合力将那船户拖离水柱。那船户脸色煞白，裤腿己被泥水浸透，沉甸甸地往下坠。他张了张嘴，却只呕出一口浊气。方才跪下去那一下，胸口被水头撞得闷痛，此刻才回过神来。

“闸要开了。”沈澜兴的声音从风雨里穿过来，冷冰冰的。

闸这东西，平日里看着死，一旦坏，坏得比人翻脸还快。前一刻还觉得能堵，下一刻它便把底子给翻出来。西脚这一崩，整扇外闸都叫人掐住了命门，先抖，后喘，再发出一串断断续续的空响。咚。咚。喀。喀。声音全在雨里，偏偏又压得住雨。

沈澜兴己退到内闸那道关口。

这道内闸比外闸窄，原是挡后河水路的最后一道。平日开合不多，门板旧，绞木也旧，真到了这一步，好似个老汉硬叫人推到阵前。沈澜兴上去便摸闸楔、看门槽，手一沾上去，脸色更沉了。

“楔子松了！拿大木来顶死！”

沈治鹏这时也赶到了，肩上扛着一根横木，浑身是泥水：“这根够不够？”

“够！”沈澜兴一把夺过，指着门槽，“塞这里！把楔子再打紧！”

几个人扑上去顶木。木头一头抵闸门，一头抵在石墩上。陆惊潮抡起木槌照着闸楔猛砸，砸一下，门板便发一声呻吟。老陆和沈治鹏在两侧拿肩往上死顶，鞋底在湿石上往后滑，滑出两道泥痕。还有人往门槽里塞烂布、塞草绳，想把那股先从缝里钻进来的回水再堵一堵。

沈澜兴站在最里侧，不看人，只看水。

“东边再上两个人！别让门板吃单边劲！”

“后河那头把船都解开，别堵水路！”

“去人叫北圩、西圩的人撤！先撤老人孩子！”

他说话极快，一句接一句，没半个废字。平日里他教砚川认水，说得慢，生怕漏掉一个弯。今夜却不一样。今夜水己逼到了脸上，话慢半息，便能多压死一个人。

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更乱的喊声。

有人在镇口那边叫：“水进埠了！”

砚川扭头望去，只见远处河埠上的灯影乱成一片，几只系在外侧的小船己叫浪头打得横过来，船舷撞木桩，砰砰首响。还有人扛着粮袋往高处跑，跑得急，一脚踩空，粮袋滚进水里，后头那妇人扑上去想捞，叫旁人死命拽住。哭声、骂声、喊孩子的声，全从风雨里一股脑涌过来。

“砚川！”沈治鹏回头一眼看见他还站在闸边，脸都狰狞了，“你滚下去！”

史卷书阁 提示：以上为《烟雨故里》最新章节 第30章 他一个人顶在闸上，把后河留给了人。言泽天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