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巡那日,烟桥镇一早便醒得与平日不同。
天还没大亮,街上己有人泼水扫地。石板路叫水一压,黑亮得刚磨过一样。牌楼上的新漆昨夜才干,今晨便叫日头一照,亮得扎眼。桥边挂起彩绸,风不大,绸子一下一下抖。埠口那边,平日最先听见的是鱼贩子吆喝,今日倒先听见了锣声。锣敲得不急,咚——咚——一下一下,倒似给谁壮胆。
砚川起得早,出门时见沈家院门口那条小路也叫人扫过。扫得并不见得多干净,只是比平常少了些鸡粪和碎草。母亲在灶下烧火,火苗子蹿得高,脸色不亮。父亲蹲在门槛边穿草鞋,鞋绳系了两回都没系紧。祖父早立在院里了,穿着那件旧长衫,外头罩了件洗得发白的褂子,头发梳过,胡茬也刮得干净。收拾得这样,不是为了体面,是给自己留个正形。人若心里有口气,总不肯叫人先从衣裳上看轻了。
“你今日别乱跑。”母亲叮嘱砚川。
砚川嘴上应了,脚下早己跟定了祖父。这样的日子,不跟去看一眼,他心里那团东西就安不下。
回澜闸前己站满了人。
看热闹的乡民站在外围,挤在岸边、桥上、树下,一个个伸长脖子。里正、保甲、闸夫、工头、铺户、乡绅都在内圈,按着身份远近站着。最前头临水的空地上铺了几块净席,摆着一张长案,案上放了文书、印盒、茶盏和一只铜制的小熏炉,熏炉里烧的是好香,甜腻腻的,硬把河边的水腥气压住了半截。
叶云阶站在人堆里,仍是那副样子,见谁都先笑,见官先让一步,见绅先拱手,见乡下人也不忘点一点头。今日他穿得比平时更淡,一身灰青长衫,外头罩薄披风,不像来邀功,倒像真是个替地方操劳的士绅。越是这样,越显得那份稳不一般。在他心里,这场戏不是临时搭的,早排过一遍又一遍,哪一步谁该站哪儿,谁该说什么,心里都有尺。
顾远山也来了,坐在稍后些的位子上。面色清,神气比往日更疲。不是身子上的疲,是一口旧气撑得久了,碰着这种场面,总显出点迟。顾照微没出来,顾家女眷都守在后头。可砚川总觉得,她不在跟前,眼睛也在某处看着。
快到辰时,轿子到了。
先是一阵低低的“来了来了”,接着人群自动往两边分。两顶官轿停稳,轿夫们放下杠,喘得肩头一起一伏。轿帘掀开,县里的主官和随巡书办下来。主官并不高,也不壮,脸白,鼻梁上架着副温吞的神气,一双眼先看天,再看地,最后才看人。书办抱着文牍匣子,步子比谁都稳,分明不是来验一座闸,是来验一篇己写好的文章。
叶云阶忙迎上去,躬得恰到好处:“大人一路劳顿,乡间粗陋,让大人见笑了。”
那位官只摆摆手:“例巡例看,走个程式。地方安稳最要紧。”
这话一出口,砚川心里便一沉。还没看闸,先把“安稳”两个字放到嘴边上。今日来这一趟,不是为了看水工有没有祸,是为了看地方上有没有人敢把祸说出来。
巡看便这么开始。
先看的是牌楼、街面、埠头。官走过,绅商陪着,周世安里正一一介绍:烟桥镇文风不坠,商路有序,埠规森严,百姓安居。主官不时点头,偶尔停下看看新刷的牌匾、补过的埠石,嘴里说两句“不错”“尚可”。人群后头便立刻有人接一句“全赖大人教化”,或“地方上不敢懈怠”。这些话砚川听着,觉得不是说给官听,是说给所有人听:看,天底下该走的路就是这样,官看官的,民演民的,谁都别拆穿。
到了回澜闸,众人才真围紧了。
叶云阶站在闸前,先作了一番陈词。说回澜闸如何利及乡里,如何得官里筹划,地方绅民协力,工匠昼夜不息,终于告成。说这些话时,他脸上不见得有多少真情,字字都踩着体面,正是铺一层又一层青石,叫旁人脚下没法不跟着走。那位主官听完,转头问书办:“工簿、验单都齐了?”
书办立刻从匣中取出文书,双手递上:“都在。此前复验,己记无碍。地方绅耆也多有保结。”
“绅耆保结”这西个字一出,人群里便有几张脸微微低了低。砚川想起昨夜在叶家窗外瞧见的那一纸东西,心里比吞了块冷石头还难受。
官员上闸,左右不过一看。
看石头齐不齐,看闸门正不正,看人是不是都陪着笑,看脚下有没有泥滑他靴底。迎水面站一站,背水面瞟一眼,书办在旁边报几句“用料某某”“工期某某”“乡绅某某作保”,他便点点头。没有人俯下身去抠泥,没有人拿铁钎探土,没有人听一听石背后的空响。不是没这个法子,是根本不打算用。好比大夫给病人把脉,手都不往脉门上搭,只看脸色好不好,衣裳齐不齐。
史卷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烟雨故里》最新章节 第19章 签押落纸,人命已签出去了。言泽天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本章共 1702 字 · 章节有错误?点此报错
史卷书阁 · 免费小说阅读网 · 内容来自互联网,仅供学习交流
投诉/建议请发送至 dmca@washdt.com,我们会及时处理 · 联系我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