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巡还没到,叶家后院的灯先亮了。
天一擦黑,丝行门口那两盏大灯挑起来,红绸灯罩叫风吹得微微发鼓。门外石板路上洒过水,湿亮,映着灯影,也映着来来往往的人脚。轿子一顶接一顶停下,短褂小厮、长随、跟班、抱帖匣的、提食盒的,在院门口进进出出,肩膀挨着肩膀,嘴里都压着声气,分明不是来吃酒,是来做一件见不得太张扬、又必须做得圆滑的事。
砚川是跟着祖父出来的。
祖父没进门。他在丝行对过巷口站了一会儿,往里头望一眼,低声说:“你别跟过来。”说完转身往东街去了。
砚川嘴上应了,脚却没老实。他绕了半条巷,从丝行后院那条窄弄里钻进去。那窄弄平日堆杂物,破箩筐、烂木排、旧草绳扔得乱,今夜被人收拾出一条缝来。院墙下头有个半塌的小窗,窗纸叫热气熏得发黄,底下又有一道木格子裂开了,正好够一只眼贴上去看。
里头先扑出来的是味。
酒味,肉味,炖鸡的油香,蒸鱼的腥鲜,陈年火腿的咸,混着人身上的汗气、熏香、烟丝和灯油气,闷在一处,热烘烘顶出来。砚川贴着墙根,听见了笑声,听见了瓷盏碰桌沿的脆响,再后来,才把里头的人影一个一个看清。
叶家后院今日摆了两桌。
主桌在正厅,铺的是青花大桌面,桌上十几样冷盘己齐,整鸡、酱鸭、卤蹄、糟鲫鱼,一盘挨一盘。热菜还没全上,酒己温好。厅里挂着几盏玻璃风灯,灯火不算亮,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一层油滑的光。坐上首的是县里来的两位爷,一个是河工书办,一个是典史,旁边还坐着主簿、里正、几个工头、保甲头面,再有两位镇上有脸面的绅士作陪。顾远山也在,坐得端,脸上那层淡淡的客气比谁都齐整。叶云阶不坐死主位,时而落座,时而起身敬酒,叫一桌人的筋骨都长在他袖子里。
厅外另一桌坐的是次一级的人物,胥吏、帮闲、中人、账房、几个管料和运脚的头目。那一桌比主桌热闹,笑声也更粗些。主桌讲体面,那桌讲痛快。可两桌并不是两件事,是一件事分了轻重缓急。
叶云阶先敬第一轮。
他双手举杯,笑得恰到好处:“诸位肯赏脸,是叶某的福气。秋巡在即,地方上有些小事,原不值一提,只怕底下人办得粗,惊了大人耳目。今夜不说公事,先敬诸位一杯,当是替烟桥镇尽地主之谊。”
这话说得周圆。明明酒是为公事摆的,他先说“不说公事”。不说,便是说了也不算说;算不算,全在席上人心里。那位典史先把杯端起来,嘴角挂着点酒前便有的笑:“叶东家太客套。地方上的人,若都是你这般知进退,官也好做,民也安稳。”
这句话一落,桌上几个人都跟着举杯。顾远山也只得端起盏来,袖子略略一拢,沾了沾唇。沈澜兴若在,看见这一幕,多半又要冷笑。人情这东西,先从酒里化开,后头纸上那些字便容易落。
酒过三巡,菜一道一道上来。
先上的清蒸白鱼,是南湖边现捞的,鱼眼还明。接着是砂锅炖甲鱼、红烧圆蹄、火腿笋片。伙计上菜时脚下极轻,袖口雪白,头都不敢乱抬。每上一道,叶云阶总要笑着请一句:“诸位随意,乡下地方,也没什么好东西。”嘴里说没好东西,桌上摆的尽是平常人家一年半载也难见全的硬菜。体面本就是这么堆出来的。先叫你吃得舒坦,再叫你把嘴里的骨头吐干净,后头才好说那些不该说得太首的话。
砚川从窗缝里往里看,第一回看明白一桌酒是怎么长成绳子的。
先是敬酒。敬的不只是官,连工头和书办也一个不落。你给足他面子,等于先承认他有份量。人一觉得自己有份量,许多原本该咬死不松口的地方,便会先软半寸。
再是套话。典史说县里这几年河工银紧,叶云阶立刻接一句“正因银紧,才更要把地方上的银路理顺”;书办说上头最怕的是“民心浮动”,叶云阶便笑着回“烟桥镇历来安分,便有几句闲话,也是外头不懂事的人嚼舌根,不足为凭”。一来一去,谁也没明说回澜闸,回澜闸却在每一句里。
还有递帖。
酒过半酣,外头来了个伙计,手里捧着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帖子。帖子不是当场请人的那种,是提前写好的请安帖、答谢帖,还有几份写给上头、预备过手的公文封面。伙计不往桌中央送,只弯着腰,一一递到各人手边。递到哪位跟前,叶云阶便顺带说一句:“前日大人提点的两句话,我都记着,回去便叫人改在里头了。”或是:“这份小帖,劳烦明日顺手带一带,免得底下人跑错门。”明明是求,偏说得是顺手帮个小忙。小忙多了,人便忘了自己哪一回先伸了手。
史卷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烟雨故里》最新章节 第18章 一桌酒局,买下半条河的嘴。言泽天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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