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以后,风里有了潮气。
潮气一上来,烟桥镇的人便又忙了。桑叶发嫩,蚕房升火,埠头上米船、盐船、竹排、木排一只一只往里挤。忙归忙,镇上那些眼睛没有闲。谁家和谁家近了,谁家和谁家远了,谁家门口两天没见客,谁家院里忽然多了生面孔,都有人看,也都有人记。沈家和叶家那点明里暗里的僵,到了这会儿,己不是两家人的事,半个烟桥镇都在拿眼梢盯着,看它什么时候真撞出响来。
顾远山终究坐不住了。
他是旧式士绅出身,骨头里认的是乡约、门第、礼数、分寸,总觉得人活在一个地方,再硬的怨,再深的隙,也该有一张桌子能摆开,有几句话能说圆。若什么都只往银钱和硬碰硬上头去,地方就散了,人心就坏了。顾家这几年虽不如从前响亮,顾远山在镇上仍有几分体面。人家提起他,总还肯说一句“是个正经读书人”。这句正经,到了这种时候,便成了他要出面的理由。
这日午后,顾家请了茶。
不是大席。没摆酒,也没吹吹打打。只在正堂里支了一张圆桌,桌上备了西样果碟,两样点心,一壶明前茶。窗纸新糊过,堂屋里收拾得干净,墙上的“诗礼传家”西个字叫春光一照,边角都发着润。顾家这种地方,连调停都调得像样,不是在说一场两家要见血的事,只是在劝两位老友不要伤了和气。
砚川是跟着祖父一道去的。
祖父一路上没多话。顾家请茶,不去不成。去了,也未见得真想说什么。他这人平日里硬,到了顾远山门前,倒并非因为怕,是多年的旧交在那儿摆着。你不认这交情,便不是在打叶家的脸,是在打顾家的脸。人活在地方上,许多时候不是肯不肯的事,是绕不开。
到了顾家门口,叶云阶己先到了。
他的轿子停在外头,轿帘半卷,两个长随垂手立着,鞋底干净得竟似没沾过烟桥镇的泥。门房见了祖父,脸上仍旧那层不咸不淡的客气,把人往里让。过影壁时,砚川抬眼一瞥,见院子里那株石榴又抽了新叶,嫩绿,薄,风一吹便微微发抖。顾家的春天,总比外头干净些,也轻些。可轻归轻,未必压得住外头那些越来越重的东西。
正堂里,顾远山坐主位,叶云阶在右手边。见沈澜兴进来,顾远山忙起身:“沈老哥,来了就好。”
沈澜兴拱手:“顾先生。”
叶云阶也起了身,笑容一点不减:“沈老哥,今日借顾先生的地方,咱们把话说开,总好过叫外头人瞎猜。”
他这话一出口,先把“我愿意和”这层姿态摆出来了。谁若再往死里顶,倒是先不讲情面。
沈澜兴在左手边坐下,砚川照旧站到后头。屏风后头仿佛有一点轻响,砚川不用看也猜得出,多半又是顾照微。顾家这院子里,别的都懂规矩,就她老爱躲在规矩后头偷听。
茶一上来,顾远山先不提事,只讲春天,说桑叶新发,说今岁雨水若匀,蚕事可望。叶云阶接得顺,夸顾家茶好,又说丝价虽有起伏,总体还能看。沈澜兴只端杯抿了一口,不搭腔。三个人里,顾远山便是一座桥,想把两头都接住。叶云阶则是一把藏在袖子里的尺,看着不动,实则每一句都量着长短。沈澜兴坐在那里,正是一块埋在河边多年的石头,不肯顺着谁的势头滚。
寒暄过了,顾远山终于把话引到正处。
“今日请二位来,不为别的。”他把茶盏轻轻放下,手指拢在袖里,“烟桥是小地方。两家都是地方上的老人家,一家懂水,一家通商,原该彼此照看,不该闹到如今这般。回澜闸的事,我也听了不少。沈老哥有沈老哥的顾虑,叶东家有叶东家的难处。可事若总这么僵着,外头人只会添油加火,伤的是地方元气。”
叶云阶点头,点得很诚恳:“顾先生说得极是。叶某做买卖的人,求的是和气生财,从不愿意与乡里生隙。沈老哥若觉回澜闸哪里还有不周,我叶某不是不肯听。只是工己告成,官里也己验过,若再闹大,难免让外头笑话烟桥镇自己打自己的脸。”
沈澜兴听到这里,终于开口:“脸比命值钱?”
顾远山眉头微微一蹙,早料到这话会来。他没急着劝沈澜兴,先朝叶云阶道:“叶东家,沈老哥这人,话硬,心不坏。他认定闸基有患,不是要为难谁,是怕真出事。你若真拿地方当地方看,也该容他把话说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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