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一进深,烟桥镇的水瘦了。
河面缩下去一截,埠石边留出一圈湿黑的水痕。岸上的芦苇全黄了,风一过,苇叶互相擦着,发出干巴巴的响。树木也收了声气,桑地空下去,枝条黑瘦,一眼望过去,瘦骨嶙峋。到了这种时候,照理说,镇上人心该往家里缩,缩进灶火、棉被、腌菜缸和年关的盘算里。可烟桥镇偏还有一股热闹没退。叶家丝行那边时常传出鼓乐,几个工头、账房、来往的有钱人依旧吃酒听曲。
这天下午,天色很阴,没下雪,也没下雨,只是冷得人耳朵发木。祖父吃过半碗饭,放下筷子便说:“跟我走。”
砚川正在门槛边拿木炭头描字,抬头问:“去闸上?”
“嗯。”
“前几日不是才去过?”
祖父把短铁钎别在腰后,拿过那把旧木槌:“前几日是看。今朝去,是叫你再认深一层。”
两人出门时,巷子里正有一队吹手从镇西那边过去,唢呐呜呜咽咽,后头跟着几个喝得面红耳赤的汉子,边走边嚷:“快些快些,戏台子都开了!”风把酒气吹得很远。砚川回头瞥一眼,见那几个汉子脚下打飘,嘴里说着“叶东家仗义”“今夜有好酒好肉”。再往前走,鼓点和笑骂声便都留在身后。
到了回澜闸,西下立刻空了。天阴得发灰,河风顺着闸口穿出来,硬得首往铁缝里钻。迎水面那一片水,颜色比平日更深,发乌。闸身立在那里,新石头上的冷意透得很足。若只看样子,它仍是一件体面的地方工程。体面这东西,越到冬天越看得出来。因为西周都缩了,便显得它更整、更白、更稳。可祖父到了跟前,脸上那点旧年累月养出来的硬气,也跟着更沉了。
“先别看高处。”他说,“看脚。”
砚川低下头。闸脚边沿着石缝,有细细一线水痕往外沁,水不大。天这么冷,那线水反倒更显眼。祖父蹲下去,用手指一抹,再放到鼻尖下闻了闻。
“闻见什么没有?”
砚川凑过去,只闻出一点冷腥气和土味。
“这是渗水。”祖父说,“真正吃实了的闸基,冷天里也会返潮,可潮是贴着石头发的,不会从缝里往外走。如今它走了,说明水在底下找路。”
“找路不好么?”砚川问。
祖父抬头看他一眼:“水若照你给它留的路走,那是好。它若自己在石缝泥脚里找路,就是坏。它今日找条细路,明朝就能把那条细路吃宽。先吃缝,再吃脚,最后整块石头都给你掀出来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用木槌轻轻敲了敲渗水那几块条石。咚,咚。声音比前几月更闷,闷里还夹着一点散。祖父没再敲第二遍,只把耳朵往石面靠了靠。砚川也跟着学,把脸贴近冰凉的石头。石背后有一点空空的回声,不响,细辨时却躲不开。
“这就叫空鼓。”祖父说,“里头灰浆没吃满,石和石背后的垫层没咬死。你外头看不出,脚踩上去也未必立刻塌。可一到冬汛、春汛,水一顶,冻一催,它自己先在肚里散了。”
砚川伸手去摸那块石,指肚刚按上去,便感到一丝极细的颤,不知是风,还是底下真有水在石后头擦着走。
祖父起身,领他绕去西边护岸。那边比迎水面更阴,苇子枯了一层,倒在岸边。护岸表面看着还是齐整的,石头码得一层压一层,收口收得干净。祖父不看那份齐整,只用脚跟一点一点踩。踩到一处,停下,又往旁边挪一步,再踩。忽然,他用力跺了一脚。
脚底传出来一声很轻的“扑”。不是石实实在在的硬响,像踩在空肚子的瓦罐上。
“你来。”
砚川照着跺一下,果然听见了。小孩子耳朵尖,听见这一声,心口也跟着空一下。
“护岸底下若是实垫,声是死的。”祖父说,“这么发扑,说明底下不是整石整灰,是碎料,是虚。表面用几块齐整石头一盖,站远了谁都夸好。可这不是给人远看,是给水近撞的。”
他弯下腰,从石缝里抠出一小撮灰土。灰土拿在手里一捻,里头立刻散出砂粒和没拌开的黄土坷垃。祖父把那坷垃掰开,断口里还是生色,根本没叫灰吃透。
“修闸最怕什么?”他忽然问。
砚川想了想:“偷料。”
“偷料是后头的祸。”祖父把灰土往风里一弹,“前头最怕图快。快一日收工,快一日结账,快一日摆酒庆功。图快,灰没养足,土没夯透,桩没吃深,石头先摆出来了。外头看着好看,底下全是生的。人做事一图快,便容易图便宜。图便宜久了,脸就厚了,心也就虚了。”
史卷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烟雨故里》最新章节 第14章 夯土是虚的,人心也是虚的。言泽天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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