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以后,天总算高了些,云脚也远了。烟桥镇的人原该在这时候松半口气,收丝的收丝,收租的收租,田里若顺,家里锅里便能多见几回白米。偏祖父那口气,到了秋天反倒更拧紧了。
回澜闸验过工以后,镇上人明面上都说“总算妥了”。妥不妥,谁心里真信,谁心里装聋作哑,没人愿意摊开来问。人活在地方上,问得太明白不是本事,是讨嫌。可祖父不肯照这规矩来。他去闸边的次数,比从前更多了。清晨去,傍晚去,有时半夜风起,也要提个灯出去绕一圈。回来鞋上沾的泥,都是闸脚和护岸边那种发黑发湿的泥。
家里人起先还不敢拦。拦不住。到后来,连沈父都坐不住了。
那日傍晚,西天还挂着一点残红,灶间饭香刚起,祖父从外头回来,脸色灰沉。进门也不换鞋,径首把手里那把短铁钎往门边一搁,哐当一声,吓得正在剥豆角的沈母手一抖,豆角滚了一地。
“又去闸边了?”沈父问。
祖父没立刻接,只把腰间别着的一块湿泥团扔到桌上。泥一落,啪地散开,里头夹着半截碎砖头,还有没拌开的干灰块。屋里人都看着。
“这是从哪儿抠出来的?”沈父一愣。
“闸座西边护脚下头。”祖父坐下,拿过茶碗,一口气灌下去半碗凉水,“我今日又看了一遍。那地方底垫根本没吃实,表层是石,底下混了碎砖烂料。主桩那边露头也不对,越看越浅。再等下去,来年春汛都未必撑得过。”
屋里一时静了。灶膛里的火噼啪响,豆角还躺在地上,没人去捡。
沈父先开口,声音压得低:“那你想怎样?”
祖父把碗重重一搁:“拆。趁眼下大水没来,把闸基重打,护岸翻开重垫,主桩重验。现在返工还来得及。拖下去,出事就是一闸一河一大片田。”
沈母在一旁倒吸了一口冷气:“你疯了?这闸刚验完,你叫谁去拆?”
“叫该拆的人拆。”
“谁是该拆的人?”沈父盯着祖父,“县里?叶家?还是那些刚吃过酒的工头?你在酒席上把人得罪了个遍,人家不反过来找你麻烦己算万幸,你还上赶着去捅人肺管子。”
祖父猛地抬眼:“那便眼睁睁等它塌?”
沈父也急了:“你真当全镇只有你一个人长眼?别人都不晓得?别人都晓得,偏不说,为啥?为的是日子。你老这样闹下去,不只叶家,连县里都要记恨。回头人家一句话,沈家的工路断了,船路也断了,咱这一家子喝西北风?”
祖父脸上一下涨起一层赤红。砚川在门边站着,头一回见父亲敢这样顶祖父。往日家里说大事,父亲多半先让。今日这一让不动了,犹如积了太久的水,终于撞到闸上来。
“喝风也比喝淹死人命的水强!”祖父一拍桌子,桌上茶碗首跳,碗里那点凉水溅出来,湿了桌面一圈,“你们一个个都在算自家锅里那点米,我算的是闸后头几百户人的命!这东西不是修偏了半尺一寸,是根子烂了。根子烂了,往后哪一年不出事,全凭老天爷赏脸。你叫我拿老天爷赏脸,当一家人的活路?”
沈母被这一拍吓得往后退了半步,嘴上也跟着急:“那也不能拿命去碰。叶家是吃素的?顾先生再体面,也只敢劝,不敢陪你拆闸。你一个老匠人,凭什么跟人家斗?凭你这把铁钎,还是凭你那口不肯咽气的倔?”
屋里气一下顶到梁上,连窗纸都绷紧了。砚川站着不敢动,胸口一阵阵发热。他先前只觉祖父硬,硬得谁也压不弯。到了这一刻,才第一次看见,那硬不是为了争口头上的赢,也不是做给旁人看。好比有些老树长在河边,明知哪年涨水会先冲它,根还是死死往下扎。不是它不知道疼,是它若不扎,那一片埂就真垮了。
祖父缓了口气,声音低下去,反比方才更重:“我不是要跟谁斗。我只认一个理。闸有祸,便得拆。人若明知有祸,装看不见,那跟亲手把人往水里推,有什么分别?”
沈父坐着没吭声,脸更青了。他不是不信祖父的话。他是太信了,才更怕。这怕也不全是怕叶家,是怕那堵硬墙真撞上来时,沈家没有第二条路可退。穷人家不怕苦,怕的是苦完了还得认命,连说理的地方都找不见。
半晌,他才闷声道:“就算真要重打闸基,你凭什么叫得动他们?谁会认账?谁会出银?谁会担这个脸?”
史卷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烟雨故里》最新章节 第12章 重打闸基,祖父把命押上去了。言泽天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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