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弘文善缘

五月中旬的一日，苏研在集仙殿侍墨时，武则天批完最后一份奏章，搁下朱笔，靠在凭几上，忽然开口。

“阿研，你近来在弘文馆事务渐多，又要侍墨，又要编书，身边连个跑腿的人都没有。”

苏研正要说不妨事，武则天己经摆了摆手，对秋月道：“把那个叫青梧的拨给苏研。白日里让他在弘文馆值房帮忙做事，跑腿传话都由他去。晚间他仍回原住处，不必另行安排。”

苏研愣了一下，随即心中一喜。青梧是他入宫后最早结识的小宦官，在待诏院时就日日给他送饭，风雨无阻。去年他教青梧识字读书，那孩子学得认真，人也机灵，后来他搬去弘文馆，见面便少了些。

“臣谢陛下。”他压下心头的高兴，没有多说什么。

武则天看着他笑道：“朕知道你和青梧熟识，你又教导他读书识字，如师徒般亲近。他为你做事，只怕比旁人更尽心、更得力。你也能更好地教导他——白日就让他在你值房帮忙，怎么安排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
她顿了顿，语气里多了几分调侃：“朕可不想把你累坏了。”

苏研低头道：“陛恤，臣感激不尽。”

傍晚，苏研从集仙殿出来，踏着暮色往弘文馆走。初夏的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，带着御花园里蔷薇的甜香。他走得比平时快了些，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。

推开值房的门，果然看见青梧己经候在他值舍门口。

少年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色圆领袍，虽仍是宦者的规制，但料子比他从前那身粗布短褐好了不知多少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腰间挂着一枚小小的通行木牌，正面刻着“弘文馆”三字。他站在那里，腰背挺得笔首，像是在等人，又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沉稳些。

听见脚步声，青梧猛地抬起头。

“公子！”他脱口而出，随即又慌忙改口，“不，苏首馆——”

苏研笑着阻止他：“来，进屋说。”

进到值舍，苏研还没来得及说话，青梧己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，额头重重触在青砖上，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大礼。

“兄长大恩，青梧无以为报。”他的声音发颤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，“此生只愿忠于兄长，请兄长随意驱驰。”

苏研连忙上前，弯腰去扶他：“起来，快起来——”

青梧却不肯起，跪在地上，抬起头，眼眶泛红：“兄长，前几日命令就下达了。我办好交接，拿到通行牌，今日才来见兄长。这几日我晚上都睡不着，翻来覆去地想——我一个送饭的小宦官，要不是兄长教我识字，平日里有什么好吃的总惦记着分我一份，我哪里会有今日？”

苏研心里一酸，用力把他拽起来：“说什么呢。你如今能来这里，是你自己争气。陛下肯用你，也是看你机灵可靠。”

青梧站起来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，破涕为笑。

苏研从柜子里取出一贯钱，塞进青梧手里：“去尚食局，提点好酒菜回来，就说是我要的。你今日刚来，咱们好好庆祝一番。”

青梧接过钱，点了点头，转身跑了出去。

尚食局里，杜若兰正指挥宫女们收拾晚膳后的灶台。看见青梧进来，几个相熟的宫女先是一愣，随即围了上来。

“青梧？你怎么来了？”

“哟，这身新衣裳不错嘛！”

青梧红着脸，把来意说了。杜若兰一听，放下手里的抹布，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：“你小子有福气！他那样的人，肯教你、肯带你，多少人求都求不来。你可得好好跟着他，别辜负了这份运道。”

她又转身对灶上的宫女说：“把中午留的那几样好菜都装上——那碟炙羊肉、那碗鱼羹，还有那盘新蒸的点心，都包好。再添一壶黄酒。”

青梧连忙把铜钱递上去，杜若兰摆摆手，语气爽利：“苏首馆要吃酒菜，我还能收他的钱？拿回去，就当是我们给青梧接风贺喜了。”

青梧推辞不过，只好把铜钱收回怀里。他拎着沉甸甸的食盒走出尚食局，一路上碰见几个相熟的宦官，都笑着朝他拱手：“青梧，恭喜恭喜！跟着苏首馆，往后前程无量啊！”

青梧一一回礼，心里又暖又胀。他想起自己从前每日天不亮就爬起来送饭的日子，那时候他只想着把手头的活儿干好，别挨骂、别挨饿，从来没想过会有今日。

值房里，苏研己经把书案腾了出来，摆上两只粗陶碗、两双竹筷。青梧把食盒打开，一样一样摆出来——炙羊肉切成薄片，浇着酱色的卤汁；鱼羹盛在白瓷碗里，热气腾腾；点心做成花形，面皮薄得透光；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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