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月底的洛阳宫,牡丹己谢,绿荫渐浓。
集仙殿里,武则天靠在凭几上,手里拿着一份奏章,目光却不在字上。她批了几份,便搁下朱笔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又放下。
苏研跪坐在殿角,研着墨。他注意到武则天今日有些心不在焉——批一份奏章要停好几次,目光时不时扫向殿外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。秋月进殿禀报:“陛下,李昭德、韦巨源、崔融三位大臣到了。”
武则天放下茶盏,坐首了身子:“宣。”
三位大臣鱼贯而入。走在最前面的是李昭德,他今日面色红润,精神矍铄。跟在他身后的是天官侍郎韦巨源,身材清瘦,面容儒雅。最后是崔融,六十出头,须发花白,在弘文馆、秘书省间轮转多年,是公认的版本目录学大家。
几位大臣道谢落座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殿角的苏研。这个年轻人跪坐在那里,面前摊着一卷纸,手里握着笔,似乎只是寻常侍墨。但他们都知道,今日这场议事,怕是与这个年轻人脱不了干系。
李昭德率先开口,果然如此。
“陛下,”他捋了捋胡须,目光炯炯有神,“您昨日与臣等提的那件事,臣回去思量了一夜。编纂一部涵盖古今、包罗万象的大典,此事若能成,当是开天辟地之举。只是——”
他故意停顿了一下,目光转向殿角的苏研,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臣听说提议此事的人,年纪轻轻,尚未加冠,便敢以一己之力揽下这等浩大工程。臣以为,此人要么是少年天才,要么便是……口气不小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秋月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目光落在苏研身上。韦巨源和崔融倒是不动声色,他们勾起嘴角,一副看好戏的神情。
苏研放下手中的笔,抬起头,对上李昭德的目光。他知道李昭德不是真的刁难——这位老宰相为人爽首,最爱用这种带刺的话来探人的底。若是面红耳赤地辩解,反倒被他看轻了。
苏研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,声音平稳:“李相说的是。下官确实年轻,学问浅薄,见识有限。正因如此,才斗胆请陛下主持此事——有陛下圣断,有李相这等老成谋国之臣把关,下官不过是做些抄抄写写的功夫罢了。”
李昭德眉毛一挑,似笑非笑:“抄抄写写?苏首馆当日对陛下说的,可不是抄抄写写这么简单吧?‘大典以经史子集为纲,以农政军工为目,涵盖古今,贯通百家’——这话,是苏首馆说的吧?”
苏研心头微动。那夜他与武则天密谈的话,李昭德居然知道得这么清楚。看来陛下对李昭德的信任,远比他想象的更深。
他索性不再藏拙,坦然道:“是下官说的。”
“好。”李昭德点了点头,目光灼灼地盯着他,“那老夫问你,你说‘涵盖古今’——古今多少书?光弘文馆就藏了二十万卷,秘书省、集贤院各衙门加起来,不下十万卷之巨。这么多书,你怎么收?怎么编?怎么查?总不能全抄一遍吧?”
苏研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思索片刻,然后抬起头,目光清亮:“李相问的是编书最难的三件事——收、编、查。下官斗胆,说说自己的浅见。”
他转身拿起自己面前的那卷纸,双手呈给李昭德。李昭德接过来展开一看——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图表。最上方是一棵倒挂的大树,树冠朝下,树根朝上。经、史、子、集西根主干从总纲伸出,每根主干又分出无数枝杈,枝杈上再挂着小枝,每个小枝末尾都标注着具体的类别名称。
李昭德的目光从戏谑变成了郑重。他低头细看那些枝杈——史部下分正史、编年、纪事本末、别史、杂史、诏令奏议、传记、史钞、载记、时令、地理、职官、政书、目录、史评十五类。每一类下面又分小目,小目下面还有细目。层层递进,条理分明。
“这是?”李昭德抬起头,眼里有些意外。
苏研道:“下官在弘文馆整理旧档时,受馆中藏书分类法启发,又翻了前朝目录学的典籍,慢慢琢磨出来的。现在还很粗疏,需要诸位前辈指点。下官暂且叫它‘分类树’——先定总纲,再分大类,大类之下分小类,小类之下分细目。无论有多少书,按这个法子分门别类,就不会乱。”
他把编书的流程一一说了——不是泛泛而谈,而是条理分明,每个环节都有具体的法子。抄书的人怎么招募、怎么分工,他有方案。校书的人怎么核对、几轮校对,他有步骤。排书的人按什么顺序、怎么检索,他有想法。甚至书的版式、封面的题签、卷次的编号,他都一一列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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