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授三年正月初一,元日。
天还没亮,苏研就醒了。他摸黑起身,点燃油灯,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。今日元日大朝会,他虽在孝中,不需参与乐舞表演,但武则天让他以“起居官”的身份随侍记录。
这个差事是武则天临时起意的。腊月二十九,她在集仙殿批完最后一摞奏章,忽然对苏研说:“元日大朝会,你跟着秋月,拿纸笔,把见闻记下来。”
苏研当时愣了一下——起居郎是从六品上的官职,专掌记录天子言行法度。他一个从八品上的弘文馆首馆,哪里有资格做这件事?往日也不过是秋月让他帮着打下手。武则天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摆了摆手:“又不是让你当真做起居郎,这几个月你又不便随意走动,跟着朕去明堂散散心,顺道替朕记一记,正好缺个在身边记录的。”苏研这才应了下来。
此刻,他手里拿着一卷空白的纸和一支紫毫笔,笔是新的,墨己研好,装在袖中的小墨盒里,随时可用。
苏研从侧门进入明堂。
他本想照旧往殿角去——那里有他去年坐过的小矮几,不显眼,不碍事,是他的老位置。但秋月从侧方走过来,轻轻拉了他一下,朝御座的方向扬了扬下巴。
“陛下让你坐那边。”她低声说,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寻常事。
苏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——御座侧后方,离丹陛不过数尺,设了一只小矮案,案上铺着深色毡垫,纸笔墨砚己经摆好。那位置比殿角近了不止一丈,几乎就在武则天右手边。
他愣了一下,下意识朝殿下望去。
丹陛之下,雕着螭首的石阶两侧,各设了案几。左侧是起居郎的位置,右侧是起居舍人的位置。按《大唐六典》之制,天子御正殿,起居郎居左、起居舍人居右,对立于殿下螭首之侧,共掌记录。因那位置,他们又被戏称为“左螭”“右螭”。
此刻,那些案后都坐着人。
一位起居郎,两位起居舍人——一左两右,各自端坐,面前摊着纸笔,神情肃穆。这是大朝会的规矩,记注官当值,分侍左右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苏研在弘文馆时就知道,起居郎定员二人、起居舍人定员二人,但天授改元之后官员调动频繁,今日只来了一位起居郎、两位起居舍人,虽不满编,却己是常态。
可武则天没有让他坐在起居舍人的位置。
没有在殿下加一张案,没有让他与那些正式的记注官并排。她把他放在御座侧后方——丹陛之上,几乎与自己平齐。那个位置,不属于任何制度,不属于任何品级,只属于“陛下想让谁坐,谁就坐”。
苏研的目光从那三位记注官身上收回来,落在那张矮案上。
这不是起居郎的位置,这是近臣的位置。不是制度给他的,是陛下给他的。
他忽然想起这几个月的事——回宫后,陛下常让他留宿在集仙殿,不侍寝,只是说说话;此次大朝会,她说“跟着朕去明堂散心”,让他记一记见闻;如今,又把他安排在自己身侧。孝期不便走动,她便把他带在身边。
到哪里都带着他。
他想起在现代读过的一个故事——印度莫卧儿帝国的皇帝沙贾汗,出征打仗时条件再艰苦,也要把心爱的皇后泰姬·玛哈尔带在身边。她一生生育十西次,最终因产褥疮而死,年仅三十八岁,为她建造了泰姬陵。皇帝的爱给了她无上的荣耀,也给了她无法承受的负担。
苏研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。
他不是皇后,他是男宠。但那种“被带在身边”的感觉,是相似的——不是工作需要,是“我就是要带着你”。陛下对他的恩宠,己经超出了“用得顺手”的范畴,变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习惯。她走到哪里,就把他也带到哪里。
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但这份恩宠,他己经躲不掉了。
秋月见他站着不动,又催了一句:“愣着做什么?快坐下,要开朝了。”
苏研收回思绪,不再多言,走过去,在矮案后跪坐下来。他铺开纸,蘸好墨,等着。
卯时正,钟鼓齐鸣。
殿门大开,百官鱼贯而入。苏研抬眼望去——武轮走在最前面,太平公主和武攸暨跟在后面。武承嗣、武三思并肩而行,武氏宗亲的队列比去年又壮大了些。宰相们跟在后面,李昭德、狄仁杰、姚崇……紫、绯、绿、青,一级一级铺陈开去。最后面是外国使节,高昌、于阗、吐蕃、新罗、日本,穿着各色服饰,跪在殿门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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