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稚子绕膝

天授二年十二月底，年关将至。

宫里的年味一日浓过一日。宫道上挂起了灯笼，尚功局赶制新衣的宫女们忙得脚不沾地，尚食局的灶膛从早到晚不熄，蒸糕、炸果、卤味，香气飘得满宫都是。集仙殿里也换了新幔帐，深青色的绒帷换成了绛红色，绣着金线缠枝莲，衬着殿中的青铜仙鹤灯，一派喜庆。

这一个月来，苏研的日子过得平稳而充实。每日上午去弘文馆校书，下午回集仙殿侍墨，傍晚陪武则天说说话，为她推拿按摩，然后回自己的值房读书练字。武则天特批他守孝五月，这期间虽不召他侍寝，但每日晚膳后总要留他说一会儿话，然后又让他赶紧回去休息。他走出寝殿，看到己经等候着的内供奉，他只是对他们点头示意，便继续离开。

有时是问弘文馆的事，有时是问他对某份奏章的看法，有时什么也不问，只是靠在凭几上，听他讲《闲窗录》里新编的故事。苏研便搜肠刮肚，把那些在弘文馆里翻出来的旧事、从书里读到的掌故，编成一个个有趣的小故事，说给她听。武则天听着听着，眉心的川字就散了。

她说过一句：“阿研，你在的时候，朕觉得松快些。”

阿研。她叫他阿研。

这两个字，比任何赏赐都重。

苏研知道，自己在这个世上，己经没有亲人了。阿婆走了，苏家村与他恩断义绝，他在这偌大的洛阳城里，举目无亲。可每次武则天叫他“阿研”的时候，他心里那个空落落的洞，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。

他把这份依赖藏在心底，化作更用心的侍奉。推拿按摩的手法越来越纯熟，膳食养生的方子琢磨了一个又一个，连秋月都说：“苏公子对陛下的上心，连我们都比不上。”

这一日午后，集仙殿里暖意融融。

铜炭盆里炭火烧得旺旺的，热烘烘的气息裹着檀香扑面而来。苏研跪坐在殿角，手里拿着一卷《汉书》，正读到《食货志》中关于均输平准的章节。他看得很慢，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在边上的纸条上记一笔，等回值房再查。

武则天在御案后批阅奏章，朱笔游走，偶尔停顿一下，在纸面上轻轻点两下，然后继续。殿内安安静静的，只有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，和铜漏的水滴声，一下，一下。

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：“太平公主到——定王到——”

苏研放下书卷，站起身来，退到殿角最不起眼的位置，垂手侍立。

太平公主在武攸暨的搀扶下缓缓走进来。她生完双胞胎己经三个多月，身形恢复了大半，更多了几分妇人的丰腴和从容。面色红润，气色也极好。

武攸暨走在她身侧，眉目间比从前多了几分沉稳。

此次两人带着孩子们来集仙殿觐见。

最引人注目的是乳母怀里抱着的两个襁褓。双胞胎武崇敏、武崇行，三个多月了，白白胖胖的，裹在深蓝色和绛红色的锦缎襁褓里，只露出两张红扑扑的小脸。大的是崇敏，眉眼舒展，额头，像太平；小的是崇行，脸蛋圆圆的，嘴巴小小的，像武攸暨。两个小家伙都醒着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，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。

太平带着孩子们向武则天行礼。武则天靠在凭几上，看着这一大家子，目光柔和得像三月的春风。

“都起来吧。”她伸手招了招，“太平，过来坐。”

太平起身，走到武则天身边坐下。武攸暨带着孩子们在一旁的矮几上落座，自己坐在最外侧，把靠里的位置让给孩子们。

武则天拉着太平的手，上下打量，问双胞胎乖不乖、太平身子恢复得如何、孩子们听不听话。太平一一作答，偶尔看一眼武攸暨，嘴角带着笑。武攸暨坐在一旁，没有插话，但目光始终在太平和孩子们身上，看太平笑，他也跟着笑。

孩子们坐了一会儿就开始不安分了。薛崇简第一个坐不住，屁股在锦凳上扭来扭去，眼睛西处乱瞄。永和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，他便老实了片刻，但没过一会儿又开始扭。

万泉县主薛婉从乳母身边溜出来，在殿里走来走去。她走到殿角，看见了苏研，脚步顿了一下，歪着头想了想，然后眼睛一亮。

“你是上元节那个人！”她仰着头，奶声奶气地说。

苏研蹲下来，压低声音笑道：“县主还记得臣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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