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人心叵测（一）

苏研的心慌己经持续了近半个月。

这一日午后，他在弘文馆校书，正翻到《汉书·食货志》中关于赈济的篇章，忽然眼前一黑，手里的卷轴差点滑落。旁边的首馆张孝友眼疾手快，一把扶住卷轴，关切道：“苏首馆，你脸色不太好，要不要去歇一歇？”

苏研摇摇头，勉强笑了笑：“不妨事，许是这几日没睡好。”他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，初冬的冷风灌进来，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。他扶着窗框站了一会儿，等那阵眩晕过去，才回到座位上。

夜里也睡不安稳，还是反复做噩梦。

他每次都是喊着“阿婆”惊醒，枕巾湿了一片。
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

他以为的“族人照顾阿婆”，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骗局。

时间倒回五个多月前。

天授二年五月底，洛阳郊县，苏家村。

何大哥——也就是何冰，第二次赶着驴车进村的时候，村口的老树浓荫如盖，几个妇人坐在树下纳鞋底，见他来了，好奇地张望了几眼，又低下头去。

杨槐花还住在自己的老宅里。

那是一处不大的院落，土墙斑驳，院门歪斜，但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墙角种着一丛指甲花，开得正艳，是杨氏春天亲手撒的种子。灶房顶上铺着新换的茅草——那是今年开春阿牛托人带钱回来，她自己找人修的。

何冰把驴车停在门口，卸下东西，一样一样搬进屋里。细麻布五匹、药材两包、铜钱五贯。他把东西码好，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，双手递给杨氏。

“阿婆，苏公子让我问您安。他说他在宫里一切都好，让您别惦记。”

杨氏接过信，翻来覆去地看。她不识字，何冰就口诉李雨转达苏研交代的话。她把这封信和上次那封放在一起，压在枕头底下。

何冰走的时候，杨氏站在门口，手搭在额前，眯着眼看他的驴车消失在村口。她站了很久，才转身回屋，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好。

精米她舍不得吃，掺着糙米煮。乡绅秦良送来的腊肉切成小块，每次只放几片，吊在灶房梁上，说是“慢慢吃”。细布叠得整整齐齐，锁在柜子里，说“等阿牛回来做新衣裳”。五贯钱用布包了又包，藏在枕头底下，说“这是阿牛的钱，阿婆不能动”。

夜里就把信掏出来看看，虽然看不懂，但看着那几个字，心里就踏实，还有苏研第二次托何冰带回来的桃木符。何冰说：“苏公子说，这平安符他贴身带了几个月，现在还给阿婆，保佑阿婆身体安康。”

那时候，村里己经有人在打这些东西的主意了。

苏有财是苏氏宗族的族长，五十出头，在村口开了一间“邸店”（唐代乡村一般称为“邸店”或“铺舍”，也就是现代“杂货铺”。）平日里收些山货、卖点油盐酱醋，日子比普通农户宽裕些。他年轻时去过县城，在县衙里跑过几年腿，见识过外面的世面，在村里说一不二。

他早就注意到苏研了。

关于采选的事，还要从去年夏天说起。

当时身为太后的武则天正在为称帝做准备，需要选拔“祥瑞”和各类人才充实宫掖。

载初元年七月（此时武则天尚为太后，九月登基后方改元天授），太后下旨，令各州县采选“品貌端正、良家子”入京。

这道旨意传到洛阳郊县时，己是七月下旬。县衙将任务分派到各乡，各乡里正又将消息传到了各村。

乡绅秦良接到这个消息，愁得连晚饭都没吃好。

他在自家堂屋里踱来踱去，手里的茶盏换了三回，茶汤一口没喝。他退下来这些年，虽说县令还给他几分薄面，可这“荐人”的事，不是面子能解决的。荐好了，皆大欢喜；荐不好，往后太后怪罪下来，谁担得起？更何况，听说这回采选是要送进宫的，万一荐上去的人不懂规矩、不会来事，得罪了贵人，他秦良的仕途就算彻底到头了——虽然他己经致仕，可子孙还在仕途上走着呢。

他想起去年邻县那个倒霉的乡绅，荐了一个“品貌端正”的后生上去，结果那后生出事被责罚，连带着举荐人被训斥了一顿，颜面扫地，在乡绅圈子里抬不起头来。

正烦着，门房来报：“苏家村的苏有财来了。”

秦良皱了皱眉，本想不见，转念一想，这人隔三差五来送山货，也算老相识了，便摆了摆手：“让他进来。”

苏有财进门时手里提着一包新收的干菇，满脸堆笑，照例客套了几句——“秦公近日可好？”“府上诸事安顺？”“今年的山货成色不错，特意给秦公留了一份上好的。”——秦良敷衍地应着，心不在焉。

史卷书阁 提示：以上为《伺候两代女皇，我成了武周靠山》最新章节 第43章 人心叵测（一）。猫从月亮来 持续更新中，敬请关注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