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甘泉食饮（一）

昨日傍晚，苏研在御马监练完骑马，浑身是汗地往回走。纱袍湿了又干，干了又湿，后背结了一层细细的盐霜。他拨开领口，让风灌进去，也只是杯水车薪。

经过回廊时，他放慢了脚步。

几个小宦官蹲在墙根下，借着廊檐的阴影乘凉。其中一个把鞋脱了，光脚踩在青砖上，嘴里嘟囔着：“这鬼天气，热得人喘不过气，站着都出汗，这日子怎么过？”

另一个接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别说咱们了，陛下这几日脾气也不好。昨日秋月娘子端茶进殿，只说了一句‘陛下请用茶’，就被训了一顿。秋月娘子出来时脸色都不好，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
“可不是嘛。天热，陛下心烦，咱们也跟着遭殃。”第三个宦官有气无力地晃着脑袋，“昨日我在殿外值守，差点中暑，头昏眼花的，幸亏旁边的人扶了一把，不然就倒地了。太医署给的那些药丸，顶什么用？还不如一碗绿豆汤实在。”

苏研脚步微顿，听了几句，心里一动。

他没有停留，继续往前走。但那些话像一根细刺，扎在他心里，走一路想一路。

酷吏的事他插不上手，那是朝堂上的博弈，他一个小小内供奉，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。但让集仙殿的人日子好过些——这件事，他或许能做点什么。

回到住处，沐浴之后，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练字，而是坐在书案前想了很久。窗外蝉声如沸，他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，涂了又改，改了又涂，首到暮色西合，才搁下笔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第二天一早，他去了尚药局。

孟济民正巧在和孟秋棠说话。孟济民坐在案前，面前摊着一卷医书，手里捏着一根甘草，正往嘴里塞——这是他的老习惯，说话时嘴里总得嚼点什么。孟秋棠站在一旁，手里捧着一摞药方，正在核对着什么。

听见脚步声，孟济民抬起头，见是苏研，笑了：“苏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？”

苏研笑着见礼，在旁边坐下，把自己的想法说了。

他没有绕弯子，首接道：“孟医监，这天热得不像话。殿中伺候的宫人、殿外值守的将士，中暑的不少。我欲向陛下请旨，给他们配一些解暑之物。我想着，如果此时能成，能不能请太医署配制几款解暑的药茶饮子，分发给众人？一来解渴消暑，二来也能预防中暑。”

他说得很慢，一边说一边观察孟济民的神色。

“绿豆汤最是解暑，人人喝得。再配上乌梅饮，生津止渴。藿香正气饮祛暑化湿，虽味道不佳，但效力极好。若有人不喜饮用，只要不是救急，抓好方子回家熬煮汤药用来泡脚泡澡也行，能祛除暑湿，防止中暑。”

孟济民听完，捋着胡须，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：“苏公子有心了。老夫再配一款药茶——麦冬、淡竹叶、甘草、藿香、桔梗、荷叶、黄芪、杭白菊，沸水冲泡，解渴生津、解烦去燥。出汗多的人喝了，身上也会觉得凉爽，又不会因出很多汗伤了元气。”

他说着，从案上抽出一张纸，提笔刷刷刷写下方子，字迹潦草却力道十足。

孟秋棠在一旁补充道：“还有孙真人的生脉饮方子——人参、麦冬、五味子，补气养阴，最是适宜暑天。陛下若能用上，对龙体大有裨益。”

这不就是现代自己夏季经常购买的北京同仁堂生脉饮吗？自己最喜欢买红参版（就是人参炮制过的），效果比党参版的更好。和太极藿香正气液都是自己常备的夏季药。

苏研想到“人参”二字，心里一紧。人参贵重，这个时代都是野生的，不像现代那样规模化的人工培育，太医署未必有这么多存货，就算有，给众人喝也太奢靡了。他犹豫了一下，问道：“能否用党参代替人参？党参性平，补气而不燥，价钱也便宜些，熬给众人喝，不至于太费。”

孟济民想了想，点了点头：“党参虽不如人参效力强，但给宫人将士们喝，足够了。苏公子想得周到。”

他把方子又改了几笔，递给孟秋棠：“秋棠，你誊抄几份，一份给苏公子，一份留底，再送一份给太医令过目。”

孟秋棠应了，转身去柜子里取纸。

午后，苏研回到集仙殿。

武则天正在批阅奏章，朱笔游走，眉心拧着一道浅浅的川字。殿内虽然放了冰鉴，但凉意有限，她的鬓角还是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
苏研跪坐在殿角，没有立刻上前。他等武则天批完一份奏章、搁下朱笔端起茶盏的间隙，才起身走到御案前，恭恭敬敬地跪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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