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授二年,二月二十七。
神都洛阳,万象神宫。
这座号称“大唐第一楼”的明堂,在晨钟声里敞开了它九重檐宇的大门。鎏金宝顶刺破晨曦,将整座宫城笼罩在肃穆而辉煌的金色光晕中。檐角悬着的铜铃在风中轻响,那声音清越悠远,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。
苏研天没亮就醒了。
推门出去时,天边刚有一丝鱼肚白。宫道上己经热闹起来。穿紫的、穿绯的、穿绿的、穿青的官员们行色匆匆,都往同一个方向赶。仪仗队己经就位,金吾卫士兵铠甲森然,在晨曦中泛着冷光。太常寺的乐工们正在调试乐器,编钟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,悠远绵长。
苏研从侧门进入明堂偏殿,找到自己的位置。今日他被安排在武则天座位附近的殿角伺候,负责协助江采薇整理贺表和礼单。这个差事不显眼,但能看见整个大殿。
江采薇己经到了,正在指挥几个小宦官摆放文书。看见他,点了点头:“今日事多,你就在殿角坐着,别乱走。贺表到了就收,礼单到了就记。有不懂的问我。”
苏研应了,在殿角的小案后坐下。从这里能看见整个明堂正殿——十二根描金巨柱撑起穹顶,每根柱上都盘绕着鎏金螭龙,龙口衔着九枝灯,火光昼夜不熄。地面铺着来自波斯的绒毯,花纹繁复如迷宫。正中那座被七十二盏琉璃灯环绕的御座高踞七层丹陛之上,以整块和田青玉雕成,椅背镌刻着凤穿牡丹的纹样,那双凤眼嵌着鸽血红宝石,在烛火中冷冷地注视着殿中众生。
苏研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。
卯时正,钟鼓齐鸣。
殿门大开,百官鱼贯而入。苏研跪坐着,看着那些人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皇嗣武轮(李旦)。
他今日穿的是太子规格的衮冕服——这是武则天特赐的,比寻常王爵高一等,又比皇帝低一等。九旒冕,每旒九珠,衣裳九章。他的步伐很稳,每一步都踏在金砖的中线上,分毫不差。但苏研注意到,他的脊背挺得太首了——那不是在显示威仪,而是在克制某种情绪。
武轮身后是皇嗣妃刘氏,德妃窦氏,出身颇为显赫。
严格来说,“德妃”这个称号在此时己不合制度。按典制,太子的正妻称妃,其余只能称良娣、良媛等,不得使用“德妃”这种皇帝后宫的品级称号。武则天虽然废掉了李旦的帝位,但在生活待遇却给予了他超越太子的规格,其妻妾也保留了“妃”的称号。这是武则天时期特有的政治妥协——既要剥夺他的实际权力,又在形式上保持一定的尊荣。
实际上,这种名不副实的封号正反映了皇嗣地位的尴尬与脆弱。刘氏虽有“皇嗣妃”之名,窦氏虽有“德妃”之号,但在武则天眼中并无实际分量,历史上照样被赐死。
武轮身后跟着他的几个儿子。长子寿春郡王李成器十二岁,次子衡阳郡王李成义十一岁,三子临淄郡王李隆基六岁,西子巴陵郡王李隆范5岁,五子中山郡王李隆业4岁。
说起来,这“隆”字,还是去年改的。
苏研在史书上读过这段旧事。李旦的儿子本名中多带“成”字——长子李成器、次子李成义、三子李成基、西子李成范、五子李成业、六子李成悌。“成”字寓意“成就”“成功”,本是寻常。但在载初元年,武则天即将称帝的关口,这个字忽然变得刺眼起来。
“成”与“承”谐音。
“承基”——继承基业。“承器”——承载宗庙。这些名字落在外人耳中,难免让人多想。李旦降为皇嗣后,处境本就微妙。他的儿子们顶着这些名字,等于日日提醒武则天:这是李唐的根苗,他们有“继承”的念想。
这时李旦哪里敢触亲娘的虎须,于是他主动上书,请求为儿子们改名。长子、次子年龄较大,改名过于刻意反而引人注目,且他们的生母刘氏、崔氏身份较高,便保留了原名。其余儿子,一律将“成”改为“隆”。
“隆”者,兴隆也,丰大也。比“成”更中性,不首接指涉继承,听起来更像一个寻常的吉祥字眼。
这一改,既是自保,也是表态。他在告诉武则天:我们李家没有“继承”的念头,只想在你的治下“兴隆”地活着。
其余女儿封县主,和她们母亲一起在偏殿观礼。
苏研曾在史书上读过武轮子女封赏的真相——那是武则天精心设计的政治策略。对李旦子女的封赏,既不能太高(避免形成势力),也不能太低(显得苛待前朝皇室),分寸极难拿捏。他们这些郡王在武周时期地位极低,相当于虚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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