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是在第三天捞上来的。
那日清早,天阴着,河上起了薄雾,雾不白,带一点灰,贴着水面慢慢挪。烟桥镇的人起得早,埠头边照例有人卸鱼、挑菜、卖豆浆。谁也没想到,这样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早晨,会有一条下游来的小快船,急急朝埠口扎过来,船头还挂着一截半湿的白布。
船一靠岸,先跳上来的是个滩地捞草的汉子,裤腿还卷着,脚上全是泥。他站在石阶上,气没喘匀,便朝西下嚷:“沈家的,快去个人!下游六码外浅滩上,捞着一具尸首,看看是不是你家老沈!”
这一声冷如铁块,猛地砸进了埠头的热闹里。
卖鱼的停了手,挑担的回头,连桥边那两个赌早酒的闲汉也都不说话了。人人都朝沈家巷口那头望。片刻工夫,消息便长了腿,一家传一家,一巷传一巷。沈母从院里冲出来时,头发还散着,脚上鞋都没提好,一只穿着,一只只套到脚跟上。她跑到埠头边,还没站稳,先抓住那报信人的胳膊:“在哪儿?你看清了?”
报信人脸发白,连连点头:“看清了,衣裳样子像,船上的人都说像,您快过去瞧瞧。”
砚川兄弟俩从后头赶上来,一把扶住母亲。沈母身子是软的,手冰凉。她嘴唇抖着,想说话,牙关却先碰得咯咯响。砚川没多说,只朝报信人道:“船呢?”
“就在这儿。”
“走。”
快船离埠时,雾还没散开。船头劈开水纹,河面越往下游越发灰沉沉的。船上除了那报信的汉子,还有两个捞草的壮汉,一个掌篙,一个扶橹。谁都不敢多说,只有橹叶入水的声音,一下,一下,打得人格外心慌。
沈母坐在船篷边,眼睛死盯着前头。她不哭,也不喊,眼泪早在这几日里流干了,只剩一口气吊着。砚川扶着她,目光比她更冷。他一路都在记,记河弯,记草荡,记哪里有浅滩,记父亲若真叫人做了局,尸首为何会漂到这儿。那些念头像一根根细针,扎在脑子里,扎得人不敢乱动。
到了浅滩边,先闻见的是腥气。
不是鱼腥,是泡过水的人身上的那种腥,混着淤泥、烂草和河水发闷的味。滩边己经围了几个人,有下河捞木头的,有住近岸的,都远远站着,不往前凑。尸首用一张旧草席半盖着,放在高一点的泥埂上。草席底下露出一只脚,脚上那只旧布鞋己经不见了,只剩半截发白的脚脖子,泡得。
沈母一见那只脚,腿便软了。她没出声,整个人往下一塌。砚川兄弟俩一齐扶住她。她的眼睛死死瞪着那草席,若再多看一眼,自己也要让那腥气拖进泥里去。
“掀开吧。”砚川说。
说这话时,他声音很平,平得近乎冷。旁边那个捞草汉子打了个寒噤,不大敢伸手。最后还是陆家二叔赶来了,一声不吭走过去,把草席慢慢掀开。
草席底下的人,正是沈父。
脸己经泡得发白发胀,眉眼有些走样,可还是认得出。额角靠近鬓边有一道暗青的口子,不大,很深,应该先撞过硬物。下巴上胡茬发青,嘴微微张着,唇边挂着一层河泥。最叫人难受的,不是脸,是手。双手蜷着,手背上有擦破的皮,腕子上还有一圈发紫的勒痕,左右都有,似曾被绳子死死捆过。衣裳也不是单纯让水泡开的乱,前襟扯裂了一道,腰侧有几处褶皱发硬,是叫人扭打时攥出来的。若只是失足溺水,不会是这副样子。
陆二叔看了一眼,脸色便沉了。
“这不是自己栽下去的。”他低低说。
旁边捞草的人也看见了那几道勒痕,互相对一眼,都不敢吱声。河上死个人,大家并不陌生。可死成这般,又偏偏先前还传成“水匪劫船”,里头那股不对劲,瞎子都能摸出一点。
沈母这时才真正哭出来。
先前还是那种压在喉咙里的干哭,这下是整个人猛地扑过去,扑到草席边,手抖着去摸丈夫的脸,嘴里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,只剩“他爹”“他爹”两个字,一声比一声哑。那声音落在河滩上,听得旁人都低下头。一个年长的妇人上去搀她,她却挣开,死死抱着那具湿冷的身子不松手,怕一松手,人就又要顺着这条河漂远了。
砚川没去拉母亲。他站在一旁,眼睛一寸寸把父亲的尸身看过去。额角的伤,腕上的勒痕,衣裳上的扯裂,膝弯处几道新泥印,连脚底那层被石砾磨破的皮,他都看了。看得越细,胸口那口气越沉。到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父亲前襟内侧,那里有一块地方鼓得极轻,好似衣里头多缝了一层布,泡过水后,轮廓反倒更显。
史卷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烟雨故里》最新章节 第70章 父亲的尸身捞上来时,衣角缝着油布。言泽天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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