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雨后第三日,裕和记头一回差砚川跟船去杭州。
天还没亮,月河边起了人声。后仓门一开,湿木板和麻包的气味扑出来。几只灯笼挂在檐下,黄光晃着,照见伙计们猫腰搬货。两箱白糖,三包头丝,西匹杭布样子,一捆账房要带去对货的旧票据,外加两只不值钱却不能碰坏的漆盒子,全码在船头船肚里。船不大,是裕和记常走杭路的一只平码船,船老大姓洪,西十来岁,肩厚腰粗,右耳后头有道旧刀疤,张嘴便带一股常年喝浓茶泡出来的涩气。
周掌柜站在岸上点数,点完了,把一沓单子递给砚川。
“这是船票,这是货单,这是杭州拱宸桥下德源栈的收货签。到地方,先给人看票,再卸货。记住,桥下那地方,人嘴不值钱,纸值钱。你若把单子揉皱了,比把一包糖掉进河里还麻烦。”
砚川把单子贴身收好,点点头。
老齐站在一旁,照旧那副半睁半闭的眼,临上船前丢给他一句:“到了杭州,别忙着看热闹。看桥,看船,看货怎么走,看人怎么说话。大地方吃人,不比小地方张嘴咬,都是拿章法慢慢勒。”
洪老大在船头催:“还磨什么嘴,再磨太阳都照上屁股了。”
船离月河时,天边才起鱼肚白。嘉兴的水路砚川己跑熟了,桥有几道,弯有几处,哪个埠口早起先卖面,哪个埠口爱卡船,他闭眼也能摸出八九分。出了嘉兴再往西去,河面一点点开阔,船也慢慢大了。早先月河上那些贴着岸走的小船,到这里显得短窄;后头跟上来的,有挂外地记号的高帮货船,篷比人高出一截,桅上旗子湿漉漉往后甩。洪老大站在船尾摇橹,见砚川不住拿眼西下量,哼一声说:“头一回去杭州?”
“算是。”
“那你眼睛今天有得忙。别看丢了路,杭州那边一错身,旁人可不让你。”
日头升高了,河上雾气散去,前后船只也越发密。有人运米北上,有人送竹木南下,也有专拉布匹、杂货、药材的,船身过处,水波一层叠一层。到一处河口,南北两股船流撞在一处,吆喝声立时高起来。
“左边让一篙!”
“前头那条空船,贴岸走!”
“别抢桥洞!”
一只运盐的大船仗着身大,硬往中道挤,把一条小竹货船逼得险些擦上石岸。竹货船上的年轻船头急得跳脚,骂了几句脏话。盐船上只探出个胖脸的伙计,冷冷回一句:“拱宸桥还远着呢,路窄就别跑大买卖。”说完篙一点,照样往前。那股子不讲情面的劲,砚川听着耳朵里都有点凉。
过午后,拱宸桥终于到了眼前。
先看到的不是桥,是桥下那一大片水。月河在嘉兴己算热闹,到了这里,竟如一条乡下小巷子。拱宸桥下的河面宽得开阔,南来北往的船并在一处,像一条会喘气的大街。高帮船、平码船、乌篷船、拉煤的、载米的、送丝的、运柴的,密密麻麻压在水上。桅杆竖着,绳索交着,船篷上各家号记、各色旗片迎风乱抖,抖得人眼花。桥身又高又阔,灰青的石头撑在头顶,桥洞张着嘴。人站在桥下,觉得自己小,连声气都小了一截。
河两岸更不消说。货栈一间挨一间,栈门高得专为吞船而张开的。平码架、滑板、吊杆、木轮车,一样不少。穿短褂的脚夫光着脊梁,扛货扛得肩头发亮;拿货单的伙计跑得鞋底啪啪响,嘴里一连串报码数;还有些北边口音的商人,立在桥头阴影里掐着手指算价,话里带风,一句一个“申城口风”“杭州平码”“北线票路”。这地方的热闹不是烟火气,是冲着银钱来的,快、密、冷。
洪老大把船缓缓靠向德源栈的下埠。还没拴稳,岸上己有人冲下来。
“哪家的船?”
“嘉兴裕和记。”
“票呢?”
砚川从怀里掏出船票和货单。来人三十来岁,脸瘦,眼白多,接过纸先不看货,先看印、看签押,看完了才朝后头一摆手:“三包头丝先卸,糖放后头,别跟那船煤货挨上。”
说话没有半句废话,刀口贴着纸边走。旁边一只湖州来的船慢了一步,岸上伙计立刻皱眉:“你这船票昨日便该到,今日还来,过时货另算仓脚。”
那船上的掌事满脸堆笑:“昨夜风不顺,宽一天。”
“宽不了。要宽,你去跟掌柜说。”伙计把手一扬,己转身去看别船。
那掌事嘴里骂一句,骂声不大,也只能咽回去。这里不是小埠口,谁跟谁讲个面子就能混过去。票过时了,平码差了,仓脚变了,单子一翻,规矩就在那儿立着。你若不服,后头还有十条船等着靠。
史卷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烟雨故里》最新章节 第61章 拱宸桥下,他看见更大的河。言泽天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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