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,河上的日头白惨惨地悬在半空,照在身上只余一片虚晃晃的亮,半点热气也无。船篷下稍有一点风,都似浸了冰水般,割得人脸生疼。烟桥镇这种天,最显眼的不是河,不是桑畴,是丝。蓝布包的,白纸封的,平码秤下吊着的,柜台上摊开的,作坊里湿漉漉刚缫出来的,处处都是丝。看着轻,拿起来却沉,沉得把好些个庄户人家的命一并缠在了一块。
这日一早,沈父接了趟活,替叶家转送一批土丝去月河。
这种活往年轮不到沈家。叶家有自家常用的船,也有惯跑月河的大船头。近来货多,水路杂,小船也得用上。沈父嘴上不乐意,脚下还是去了。沈家如今吃的就是这口水饭,叶家的活脏归脏,脚钱倒比旁处稳一点。天还没亮透,父子俩便到了叶家后仓。仓门一开,一股潮丝味扑出来,带着茧腥,带着木板潮气,也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闷甜。
院里一排丝包早码好了。包得整整齐齐,蓝布外头罩着细麻绳,角上贴着白签,写着斤两、等级、去处。旁边还有几只小些的丝箱,箱板擦得发亮,箱角包着铁皮,一看便是要送去大地方见世面的货。院角那边,几个女工正蹲着收拾地上的茧壳和丝脚。她们背都弯着,肩骨从衣衫里支出来,几乎要戳破布。一个女工把散丝一缕缕往篓里捡,手指红肿得跟泡过热水的萝卜一样。还有个年纪小些的,站起时眼前发黑,扶着墙缓了一下,才又蹲下去。
沈父把缆绳往肩上一搭,冲砚川道:“先装重的,后压轻的。丝怕潮,也怕压断骨。”
砚川应一声,上前搬包。丝包外头看着秀气,真扛上肩,才觉出分量。那不是柴,不是米,不是一担一担能掂出粗细的东西,它在肩上滑,里头却紧,似一团团缠死了的筋。砚川扛着往船边走,经过院角时,正碰上一个女工抬头擦汗。那张脸瘦得很熟,额角有道淡青印子,正是桑九娘。
九娘认出他,也只看了一眼,便赶紧低头。裘婆子在后头喊:“眼放哪儿呢!地上那点丝脚也值钱,少一根都从工里扣!”
九娘忙把地上的细丝拢进篓。她的背弯得更低了。冷气从砖地往上返,她蹲在那股冷里,被谁按住了一样。砚川扛着丝包走过去,脚步并没停,肩上那包丝却忽然重了一下。院里一边是平码后的整齐货包,一边是蹲在湿热里的女人背影。蓝布包捆得漂亮,背影却蜷得似揉皱了的纸。
到埠头时,天己大亮。河面白得刺眼,码头上吆喝声此起彼伏。叶家的伙计立在岸上,拿着货单一件一件对数,嘴里念得飞快:“甲号包二十,乙号包十六,头丝西箱,副丝六篓。”念完便在货单上画一道。那道黑线落下去轻巧,底下却是蚕农几个月熬夜、女工几个月泡烂的手。
旁边有两个乡下来的蚕户,正站在树荫底下说话。一个裤腿卷得老高,脚背上全是泥印,另一个手里捏着一张发皱的旧契。
“你家这批丝,卖了够不够平春账?”
“平什么。春账没平,倒又添了秋账。地先押了一半,若秋后米再低,剩下那半也保不住。”
“那你还卖给叶家?”
“不卖给他卖给谁?外头来的丝贩子更刁,嘴一张就说申城价跌。跌的是申城,疼的是咱。”
这几句话顺着埠头的风飘过来,落到水面上。砚川站在船头整货,听在耳里,手上不由慢了一拍。沈父在后头催:“稳住,别把箱角碰着。”
船离埠时,太阳己经爬到半空。水路一路往月河去,桥影、埠口、支港、田埂,一样样从两边退开。船走得不快,压着这批丝,父子俩都格外小心。快到嘉兴地界时,河面上的船忽然多起来。有码着米包的大船,有运木的,也有挂着异地记号、船帮刷得油亮的新船。过一座石桥时,桥上正有一队挑担的伙计,担里挑的不是米,不是菜,是扎得花花绿绿的绸缎样子。风一吹,缎面亮得晃眼。
到月河靠岸,眼前更是另一番光景。
这地方砚川不是头回来了。可这一回,他看见的东西跟从前不是一路。平码栈前堆着一垛垛刚到的丝包,包得方正,平码牌一插,立刻有了体面身份。布行里头挂出新到的锦缎,红的、湖色的、月白的,灯一照,纹路活起来,生了花一样。酒楼门口站着迎客的伙计,肩上搭块雪白布巾,张口便是“楼上请”。楼上窗户半开,能看见里头坐着的人,杯盘叮当,笑语不断。一个胖掌柜正拿手指搓着一匹缎子边,嘴里啧啧称赞:“这花色好,放到申城也不寒碜。”旁边陪坐的年轻商人仰头笑,说:“好花色也得卖得出去。如今看的不是一匹两匹,是一船一船的路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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