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以后,顾家宅子里那股旧木头和书纸混在一处的气味,越发沉了。天一热,廊下竹帘半卷,屋里屋外都罩着一层薄汗。塾馆照旧开,顾远山照旧讲书,讲到“修身齐家”的地方,声音仍是稳的。只是这稳里头,听久了,总隔着一层发闷的暑气,敲不透人了。
这一日午后,天压得很低,云在屋檐上头堆着。塾馆里只留了两个学生抄书,砚川是其中一个。顾远山去前厅见客,临走时把《左传》往案上一搁,说:“把昨日那段抄完,字不要飘。”
另一个赵家小子坐了没一会儿,屁股在板凳上生了火一样,抓耳挠腮,抄得一纸蝌蚪。砚川倒稳些,笔下慢,字也还是瘦,心并不在纸上。后港有船过,橹声压着水,从窗根底下一寸寸划过去。他耳朵先听见,心里便跟着数:一只,空船;又一只,装的是轻货,吃水不深;第三只过得慢,篷顶刮了桥肚,多半压了盐包。
赵家小子抄到一半,耐不住了,朝外探头:“下晌会不会下大雨?”
砚川没抬头:“下不了大雨,闷雷倒有。”
“你看天呢,还是看水呢?”
“水先说话。”
赵家小子撇撇嘴,正要再问,西侧花窗外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。
“小姐!”
这一声把两人都惊得抬头。砚川看过去,只见半开的花窗外,顾照微正立在藤架边。她今日穿一件淡藕荷色的夏衫,袖口挽了一折,手里托着一本薄书。那书纸色雪白,封面新,跟塾馆里那些发黄卷边的经书全不是一路。她原是背对着窗,听见这声,身子一转,手上的书来不及藏严,封面便露出来了。
喊她的是顾家二房那边的婢女春杏。春杏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瓜,站在回廊口,眼睛睁得圆圆的,瞧见那书,先是一怔,后头脸色就古怪起来。她压着声儿,却压不住那点兴奋:“小姐,这不是前几日老爷说不许碰的书么?”
顾照微把书合上,平平答一句:“你眼倒尖。”
春杏往前凑了半步,伸长脖子想看书名:“奴婢也是怕您——”
“怕我什么?”
“怕您让老爷知道,又要生气。”
顾照微看了她一眼,不轻不重:“你既怕,就别多嘴。”
春杏嘴上说着“奴婢不敢”,脚下没停,端着瓜往内院那边去了。她走得快,鞋底擦着砖地,急急碎碎。
赵家小子伸着脖子看热闹,压低声音说:“顾小姐看的什么书?倒像新印的。”
砚川没接话。花窗外那一点白书皮在他眼里一闪,便跟着春杏走远了。顾照微立在原地,没追,也没慌,只把书重新夹进袖里,朝塾馆这边瞥了一眼。隔着一架蔷薇和半扇花窗,她的目光扫过来,落到砚川脸上,只停了一瞬,便转身进了西厢。
这点事,到了顾家这种宅门里,不出半个时辰就能长出翅膀。
傍晚开饭时,堂屋里的气压比天还低。顾家吃饭,规矩向来重。顾远山坐上首,右手边是顾母柳氏,另一边坐着二房的婶母。屏风后几个婢女捧着碗箸进出,不敢大声。桌上菜并不铺张,清蒸白鱼,火腿炖冬瓜,一盘新腌的苋菜梗,一钵绿豆汤,另有一碟切开的井湃西瓜。天热,人人胃口都浅,饭还没动几口,气氛己先绷住了。
砚川本不该在内宅附近,只因顾远山午后留他抄书,外头又起了闷雷,阿福怕雨来得猛,叫他先别走,在塾馆廊下坐着等。塾馆和堂屋只隔一道月洞门,夏天竹帘高高撩着,里头说什么,外边都听得见。阿福端给他一碗凉茶,自己蹲在门边择空心菜,耳朵也没闲着。
饭桌上,先开口的是二房婶母。她拿筷子尖敲了敲碗沿,话里带刺,笑又不是真笑:“照微如今倒越发长进了,女红没见怎么精,杂书读得倒快。春杏说,你看的是一本什么……什么格致来着?”
顾照微低头夹了一筷苋菜,声音不大:“《格致启蒙》。”
“听听。”二婶母立刻转向柳氏,“这名儿就怪。女孩子家,看这些做什么?”
柳氏先没答,只把目光投向女儿。那目光里有劝,也有急。顾照微装着没瞧见,只把筷子搁下了。
顾远山本来低头喝汤,听到书名,手上动作顿住,勺子碰到碗边,响了一声。他抬起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这书从哪来的?”
顾照微道:“借的。”
“谁借你的?”
“外头书铺能买。”
“我问你,是谁给你拿进来的。”
桌边一下静了。屏风后的婢女都不敢动,柳氏轻轻咳一声,想把这话岔开:“天气热,先吃饭吧,书的事回头再——”
史卷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烟雨故里》最新章节 第44章 顾家小姐第一次和旧规矩顶了嘴。言泽天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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