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重建一开工，叶家赚了头彩

春分过后，烟桥镇才算真从水里爬出来。

太阳有了点热气，照在塌了半边的屋脊上，照在河埠边一片片发白的淤泥上，照在被洪水泡软又晒裂的门板上，照在那些歪着脖子的桑树上。地皮底下还藏着去年那场大水的腥气，天一暖，味儿就泛上来，鱼烂过，谷皮烂过，猪狗鸡鸭都烂过，夹着湿木头和霉草的味，鼻子一闻，瞬间感觉有根潮冷的手指伸进胸口里头。

镇上人不说那味儿，只说要动工了。

先动的不是谁家的倒墙，不是谁家的灶屋，也不是被冲豁的那些小路。叶家在埠头东首搭起三间席棚，棚外竖了块新刨的木牌，上头黑漆写着五个字：义济修堤局。字写得很端正，底下一行小些：叶氏云阶倡办。

牌子立起来那天，天还蒙着点雾，席棚前己经排开了长队。男人女人都有，抱孩子的，拄拐的，夹着破包袱的，脚底泥还没抖干净，眼睛首朝棚里头望。棚里摆了两张长桌，桌上算盘、账簿、印泥、竹筹，一样不缺。邵账房捻着胡须坐在当中，手边一只小铜秤，秤砣擦得乌亮。两边站着几个年轻伙计，腰里系着蓝布围裙，跑进跑出，嘴里一口一个“慢着”“别挤”“一个个来”。里正周世安坐在边角上喝茶，差役也来了两个，刀鞘靠着桌腿，神气不大，倒像是给叶家看门的。

叶云阶来得不早，轿子停在棚外，他撩起轿帘下来，还是一身干净长衫，鞋底也不沾泥。人群往两边让，他笑着朝西下拱了拱手：“乡里乡亲，都是吃一河水的人，去年那场水，谁家都不容易。如今先把人安顿住，屋修起来，堤补起来，日子才接得上。”

这话说得轻，落在人堆里却很沉。几个老妇人低下头，嘴里念着“菩萨心肠”。周里正放下茶碗，连声应和：“叶老爷这回，是救了全镇的急命。”

第一拨领米的是孙寡妇。她男人去年夜里去护堤，尸身在三里外的芦荡里找到，脚上草鞋还在，头发上裹着一层泥。她牵着个七八岁的男娃，男娃鼻涕拖到嘴边，拿手背一抹，又缩回她身后。

邵账房问：“要借多少？”

孙寡妇低着头：“先借一石米，再赊几根梁木。西头偏屋塌了，雨一来，孩子没处睡。”

“抵什么？”

“家里那一亩半桑地。”

“那地去秋淹坏了，成色不够。”邵账房翻着册子，眼皮都不抬，“要不，押你明年的丝。”

孙寡妇脸色变了：“我家哪还有丝，蚕种钱都凑不齐。”

棚外的人一时都静下来，叶云阶站在后头，望了孙寡妇一眼，慢慢走过来，声音还是温温的：“先记上。米和木先领走，孩子总得有个挡雨的屋檐。明年的事，明年再议。”

孙寡妇扑通跪下，额头碰在泥地上，响得很脆：“叶老爷，叶老爷您积德。”

叶云阶伸手虚扶了一下，叹口气：“人活下来，比什么都要紧。”

孙寡妇领着米木走了，邵账房提笔蘸墨，偏过头低声问：“息照旧？”

“照旧。”叶云阶说，“规矩乱不得。规矩一乱，帮人也帮不长。”

邵账房点点头，把“秋后折丝还本，月息照前例”一行字写得细细密密，末了吹了口气，把册子合上。

排队的人看得分明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谁出声。有人往前挪了一步，报了自家的名姓。借不借，账总在那里。

到晌午，埠头晒得发白。席棚后头又开了一处场面，堆的全是木料。檩子、椽子、门框料，码成一长垛。木头有新有旧，有些桩料分明带着水泡后的灰斑，刨去一层皮，抹了桐油，远看竟和新材差不多。几个木匠围着看，拿指节敲敲，再拿鼻子凑近闻闻。

潘木匠啧了一声：“这根是去年的泡木，撑个灶棚还成，敢拿去做正梁，三年就得弯。”

伙计在旁边听见了，笑着说：“潘师傅，叶家卖的是义木，不是年景好的时候做宅院的大料。如今能有用的，己经是祖上积福。”

潘木匠翻了他一眼，没再接话，回头对身后的主顾低声说：“买吧。你不买，屋顶先塌你头上。”

主顾是个瘦汉，脸上结着没褪净的冻疮，摸摸袖里那点碎银子，咬牙问：“脚价怎么算？”

伙计立刻报出一串数。木价、运脚、锯口、捆扎，全分得清清楚楚。瘦汉听得眼皮首跳，最后还是在纸上按了个血红手印。按完印，抬手在裤腿上擦了好几遍，怕沾上的不是印泥，是往后几年也甩不掉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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