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前后,烟桥镇总有几日像样的亮堂。
桥头挂起纸灯,兔儿灯、莲花灯、鱼灯,白日里瞧着不过是几张彩纸,到了天一黑,灯芯一点着,水面上便有了软软的一层光。卖月饼的铺子把木盘摆到门口,油纸包一摞一摞叠着,甜香里掺着芝麻、火腿、青红丝的味。酒楼也热闹,二楼临河的窗都支开了,里头有人划拳,有人吹箫,笑声顺着河风飘出去,落在水上,散得很快。
这种亮堂,多数人是肯信的。忙了一年,总得有几夜让自己觉得日子还算个人过的。哪怕明早起来,照旧欠账,照旧看人脸色,今夜灯亮着,酒热着,月饼切开也见着油,便先把苦往后推一推。
祖父偏不信这一套。
那天晚饭才收,外头天色还没全黑,月亮己从东边树梢上顶出来了,圆得不算满,边沿亮堂。母亲在灶边收碗,父亲端着半盏黄酒坐在门槛边,酒还没送到嘴,祖父己经把蓑衣拎在手里了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砚川问:“去看灯?”
祖父看他一眼:“看水。”
父亲把酒盏搁下:“今儿还去闸上?过节呢。”
祖父淡淡道:“水不过节。”
母亲在后头接一句:“你这一辈子,怕是死了也叫河拖去做伴。”
祖父没回她,只把那根旧竹杖带上。砚川赶紧跟出去。出了门,街上果然比平常热闹。孩子们提着灯乱跑,跑得纸灯一晃一晃,映得脸一忽红一忽白。有卖糖炒栗子的挑子靠在桥边,锅里沙子还在翻,栗壳炸开,噼啪响。几只船泊在河埠边,船头也挂着灯,水一动,灯影碎成一片。
祖父不往热闹里钻,只顺着水巷往东南去。越往闸口走,人声越薄,灯也越少。身后那一镇子的笑闹慢慢叫夜色收进去了,只余下一层很远很软的回声。风从河面来,吹得灯焰歪着,草叶子在脚边擦来擦去,发出干干的细响。
走到半路,祖父忽然停了停,问:“烟桥主河往哪头下?”
砚川早被问惯了,张口便答:“北接大运河,南折大河口。”
“乌泥港呢?”
“西偏南,枯水浅,春汛有回流。”
“白荡浜到哪里犯口?”
“过柳树滩,向东拐,碰上外河顶潮时,水先发硬。”
祖父“嗯”了一声,又问:“回澜闸西脚为什么险?”
砚川想了想:“迎水偏,斜收短,护岸底下又虚,水若真压过来,先吃那一边。”
祖父这才继续走,嘴里淡淡一句:“总算没白记。”
到了回澜闸,眼前一下空了。
闸外的水在月下发青,远处黑些,近处亮些,亮里又带着一点铁色。闸身立在夜里,比白日显得更冷,也更高。两侧护岸在月下反着白光,桥那头镇上的灯还隐约看得见,一点一点。真正到了闸口跟前,耳朵里只剩风和水。风从闸外钻进来,水在门后头顶着,轻一阵,重一阵。那股力不是听见的,是从脚底板慢慢透上来的。
祖父走上闸面,站定,先不说话,只朝外河望。望了很久,才叫砚川站到自己身边。
“今夜我再教你一回。”他说。
“教啥?”
“次序。”
砚川没听明白。祖父抬起竹杖,朝闸外一点。
“人活在这地方,先认水,再认账,最后认人。次序错了,早晚吃亏。”
砚川仰头看他:“不该先认人么?人坏,水又不坏。”
祖父笑了一下,那笑薄得很。
“水不坏,水也不善。它只照它的路走。高了往低处压,急了往空处钻,冷了发硬,热了发腥。它不哄你,也不害你。你若连它都认不清,后头什么都白认。”
他说着,蹲下去,把手按在闸石上。石上沁着凉,夜里摸上去如摸一块死东西。可耳朵贴近了,里头又分明有响。
“账呢?”砚川问。
“账比人老实一点。”祖父说,“人嘴会翻,脸会装,账上那些数,纵然也是人写的,写假了,总要留点缝。木料多两船,石头多二十几方,工日短了,运脚虚了,笔迹变了,印色也变了。你若不会认账,光认水,到头来只会说‘这闸有问题’,却说不清问题是怎么叫人做出来的。说不清,旁人就会说你老糊涂、爱挑刺。认了账,才晓得祸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是人一笔一笔算出来的。”
“那人放最后?”
祖父转头看他,月光落在他眼窝里,深了一圈。
“人最滑。”他说,“有些人平日看着厚道,真到担责时,先躲。有人嘴上讲理,银子一进袖,理就拐了。有些人也不是天生坏,就是怕,怕穷,怕丢脸,怕得罪人,怕到后头,便什么都肯装作看不见。你若一上来先认人,十有八九要叫脸面和话给哄住。先认水,先认账,最后再回头认人,便晓得谁说的是人话,谁说的是场面话。”
史卷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烟雨故里》最新章节 第24章 秋灯将尽,祖父教他最后一课。言泽天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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