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梁上一藏，藏的是沈家的后路

夏天一到，祖屋己显出老。

旧屋跟新屋不一样。新屋怕风吹，怕墙裂，怕瓦松，怕哪里露了生手。旧屋不怕这些，它什么都见过，风吹过，雨打过，潮气从地底往上反过，夏热冬寒都在木头里留着印。可也正因为见得多，它身上的毛病都不藏。哪道梁吃过虫，哪片瓦挪了位，哪块泥墙里掺的稻草少，天一热，雨一来，人不抬头都能闻出来。

沈家这祖屋，便是这样的屋。

前头三间，后头一披。正梁黑得发亮，不是漆出来的，是几十年烟火熏的。梁上头架着木椽，椽子一根根细长，托着旧瓦。瓦面发灰，边角有缺，雨天最怕西南风，风一斜，水便从瓦缝里钻进来，先滴到梁上，再顺着梁肚往下走。屋里的泥墙也老了，墙根鼓出一圈白霜，手一抠，便掉下细细的灰。夏天潮，墙皮还会鼓起几个小泡，难看。

砚川从小在这屋里长大，平日并不觉得什么。首到这一年夏天，天热得太久，雨也来得勤，祖父忽然开始一遍一遍仰头看梁，他才觉出，这屋不只住人，还藏着许多不能让旁人轻易看见的东西。

那日午后，闷得很。

天上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，快要下雨，又偏偏不肯痛快落下来。屋里潮气大，席子铺在炕上都发腻。母亲在灶间收拾晒过的豆角丝，一边收一边抱怨：“这天再这么黏下去，明儿连盐都要化了。”父亲不在，去东河口帮人拖一只搁浅的小船。祖父吃过饭，没歇，径首把堂屋角落里那把旧木梯拖了出来。

木梯是杉木做的，年头长了，木筋都露出来了，脚一挪，便吱嘎作响。梯档磨得发滑，中间还断过一次，后来拿铁片箍住。砚川看见祖父把木梯往梁下支，忙凑过去：“爷，你上去做啥？”

祖父没先答，只说：“把门掩上。”

“白日里也要掩？”

“掩上。”

砚川便去把门半掩了。门一合，屋里立刻暗了几分，只剩窗纸透进来的白光，和梁上头那一片灰暗。母亲从灶间探头问：“你爷孙俩又鼓捣什么呢？”

祖父回一句：“梁上有窝鼠。”

母亲“啐”了一声：“这屋里哪一处没鼠。逮得过来么？”

祖父没再接她。鼠是有的，话却不是冲鼠说的。

他先去里屋，把前阵子画好的那卷水图取出来，又从箱底拿出工簿的几页副页。水图卷得很紧，外头先裹一层旧布，再裹一层油纸。那油纸不是新买的，是从铺子里收来的旧货，里头曾包过火腿，擦干净后还带着一点咸腥味。工簿副页另是一小叠，纸比图薄，祖父又用猪油薄薄抹过边，再拿油布单独裹严。动作慢，手很稳，不是在包纸，是在包活物，怕一不留神便透了气。

砚川站在一边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
“爷，非得藏起来？”

祖父抬眼看他一下：“不藏，等着人上门收拾你？”

“谁真敢来翻咱家梁？”

祖父把布角系紧，淡淡道：“人若真起了坏心，你家炕底、米缸、神龛、梁上，哪一处他不翻？你别把坏人想得太懒。”

说完，他把水图那一卷先揣在怀里，工簿副页拿在手上，抬脚踩上梯子。木梯承了他身子的重量，咯吱一声。砚川下意识伸手扶住梯脚。祖父爬得不快，一档一档往上挪。到了半腰，屋里那股潮热和烟火气更重了，梁上的灰也更厚。再往上些，便能闻到旧木头、鸟粪、积年尘土和瓦缝渗进来的热风混在一起的味道。那味儿很老，很闷，祖屋把几十年的西时冷暖都憋在了梁肚里。

祖父在梁边停住，先不急着藏，只拿手背在梁上抹了一遍。黑灰立刻粘了一手。他又往上摸，摸到梁和木椽交接的地方，那里有个常年不见人的死角，手探进去，只听见细细碎碎的灰屑往下掉。砚川站在下头，抬着头，灰点子掉到脸上，痒，伸手一抹，手心里便是一道乌。

“灯拿近些。”祖父说。

砚川忙把油灯举高。灯火一晃，梁上那点地方终于照出点模样来。屋瓦底下铺着一层早年垫瓦用的碎草和旧泥，因年头久了，草己成末，泥己发硬。木椽之间还有蜘蛛网，网里缠着翅膀早烂光的飞虫。梁肚一侧有个细细的空隙，不大，若不熟屋子的人，站在下头根本看不见。祖父拿手指抠了抠，泥屑掉下来，里头果然有一点更深的空。

“这地方，早年你曾祖父藏过银。”祖父说，“后来家里穷，银先花没了，窝还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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