甲午年的一场春雨是半夜里落下来的。
先是檐沟里有一线细声,接着就密了,绵绵地缠到瓦面上,缠到竹梢上,缠到河浜里。到了天蒙蒙亮,烟桥镇从一床潮湿的旧棉被里翻过身来似的,屋脊、石板路、河埠、桥洞,都叫这层雨水洗出了一股青灰颜色。远近看去,镇子不大,偏又不肯雾霭沉沉,雨越下,人声越往外冒。
沈砚川是被橹声敲醒的。
那橹声不是一下一下敲在船舷上,是敲在人的耳根子里。咯吱,咯吱,隔着雨帘传进来,带着河水的湿气。接着又有卖鱼人的嗓子,破着喉咙喊:“白条鲫——鲫鱼活的——”再后来,鸡叫狗叫,门闩拉开的木响,灶膛里火星爆开的脆响,什么都醒了。
“还不起?”祖父的声音在堂屋里一响,比橹声硬。
沈砚川在床上缩了一下,翻身坐起,匆忙套上夹裤,光脚踩到砖地上,凉得一激灵。他拎着鞋跑出去时,祖父己经站在门边系蓑衣了。蓑衣旧,蓑草边子磨得发白,雨水一打上去,如同老牛背上的毛。
“爷,真去赶集?”
“赶集不趁早,鱼腥都叫别人闻去了。”祖父把斗笠扣到头上,又看一眼他,“把鞋穿稳。今儿带你认埠。”
“埠不就在那儿么,河边一站就是。”
祖父鼻子里哼一声,似笑非笑:“那是你眼里的埠。真正的埠,在人脚底下,在船肚皮里,在税契和水位上。走。”
天还没亮透,祖孙俩己出了巷口。巷子湿得发亮,两边人家门前高高低低摆着竹匾和木盆,昨夜没来得及收进去,盆里兜住了半盆天水。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鱼,叫雨气一蒸,又腥了起来。一个妇人蹲在门槛边刷锅,抬头看见祖父,招呼了一声:“沈老爹,今朝也赶早啊?”
沈澜兴应一句:“雨水好,生意早。”
妇人笑:“生意好不好不敢说,鞋底泥倒是先厚了。”
到了主街,烟桥镇才算真的开了眼。雨里的人都裹着灰布、蓝布、黑布,颜色旧,走动起来却热闹。沿河那一排铺面,一家一家撑开竹篷。卖米的掀布看粮,卖盐的搬盐包,卖蚕种的最小心,先拿棉被捂住木匣,再一匣一匣往外端。河埠边己经贴了七八条乌篷船,船篷上雨珠滚成串,顺着篾骨往下淌。船头木桩边系着麻绳,绳子被水泡得发涨,乌黑粗亮。
砚川站在祖父腿边,先闻见的是鱼腥,紧跟着是新米的甜香,后头又有豆腐脑的热气、猪下水的膻气、盐包里透出来的苦咸味儿,一股一股,撞到鼻子里,分都分不开。一个挑担卖炊饼的老汉从他们身边擦过去,扁担晃得厉害,热雾一扑,砚川肚子便叫了。祖父没理会,径首往埠口去。
河埠上最热闹。小贩、船工、脚夫、收货的、赊账的、讨价还价的,挤成一锅粥。一个胖大的鱼贩子提着条青鱼,冲对岸的人嚷:“你看清爽,肚白!昨夜里河现起的!再压价,回头我扔河里喂鳖也不卖你!”对面穿长衫的买主不急不慢:“喂鳖前,先把秤杆子扶正喽。”围着的人哄笑。
笑声刚落,一只大木桶从跳板上滑了半截,差点砸着人。脚夫骂一声娘,一膀子顶住,脖子上青筋都绷出来。船上的艄公拿橹柄敲着船舷催:“快些快些,回头水涨,桥下不好过了!”岸上的人回骂:“你以为你家橹一摆,老天爷就替你让道么?”
砚川看得眼睛发亮,脚下不知不觉往前挪。祖父把他肩头一拽,拽回身边。
“看热闹,别把命看没了。”
“爷,这么多人,谁管得过来?”
“没人能全管。埠口靠的不是一张嘴,靠的是规矩。”
“哪条规矩?”
祖父指给他看。先指那边排船的顺序:“米船先靠,鲜货次之,木料压后。鲜货若压久了,烂的是一家;米粮若堵久了,乱的是一镇。”又指靠桥那一小片空地,“那地方谁也不准堆货,留给雨天避脚、急病过路。谁占了,明儿桥口就能堵死人。”再指河埠边一块发黑的石碑,“那上头刻的是埠规,识字的看字,不识字的看挨过打的人。”
砚川仰头看一眼。雨水糊在石碑上,字迹黑沉沉的,看不大清。他还没来得及细问,被旁边一阵吵闹吸引过去。
那边是卖蚕种的摊子。两个乡下人一前一后挤着问价,衣裳上全是泥点子。摊主抱着木匣,鼻音很重:“今年上茧好,种也俏,少一文都不行。”一个瘦得颧骨突出的汉子急了:“你前月不是这个价!”摊主眼皮一翻:“前月的雨,是前月的雨。今朝的价,是今朝的价。”汉子咬咬牙,从怀里摸出一个油腻腻的布包,层层打开,里头是几吊铜钱,还有一张小小的押字凭据。祖父瞥见那凭据,眉头轻轻拧了一下。
史卷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烟雨故里》最新章节 第1章 春雨一落,烟桥镇醒了。言泽天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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