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,中郎将府。
深秋的寒意,似乎比往年更早、也更重地侵袭了这座昔日的车骑将军府邸。府门紧闭,朱漆剥落,门前的石狮子上积了薄薄一层灰,与周遭车水马龙、依旧不乏喧嚣的洛阳权贵街区相比,显得格外冷清寥落。唯有门楣上那方“中郎将府”的匾额,金漆黯淡,仍在无声诉说着主人曾经煊赫至极的地位与荣宠。
自那夜弘农王府前惨败,重伤呕血,被张辽救回,己过去大半月。吕布胸前那可怕的凹陷在顶级医官和珍贵药物的治疗下,己勉强愈合,但内腑震荡、经脉受损的暗伤,却非短期可愈,每逢阴雨或运劲之时,仍会隐隐作痛,牵动气息。更让他难以忍受的,是那日惨败带来的、深入骨髓的屈辱与挫败感,以及随之而来,如同跗骨之蛆般迅速蔓延的冷遇、猜忌与排挤。
那一战的详情,虽经董卓严令封锁,但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。尤其涉及飞将吕布、八百陷阵营、以及废帝刘辩这等人物,各种添油加醋、荒诞离奇的版本早己在洛阳的暗流中悄然传播。有人说吕布被刘辩一剑劈飞,方天画戟断成三截;有人说刘辩召唤天雷,劈死了数百陷阵营;更有人说吕布跪地求饶,才换得一命……尽管董卓对外宣称是“剿匪失利”、“吕布力战负伤”,但“战败”这个事实,以及对手是那个年仅十八的废帝,己足以让吕布“勇冠三军”、“天下无双”的金字招牌,出现了致命的裂痕。
对于崇尚武力、以勇力称雄的西凉军集团而言,失败,尤其是如此耻辱性的失败,是无法被轻易原谅的污点。往日那些对吕布又敬又畏、或谄媚巴结的同僚、下属,态度悄然发生了变化。
凉州军与并州军之间本就存在的微妙隔阂与资源争夺,因吕布的失败而被迅速放大、激化。吕布麾下的并州旧部(以张辽、高顺、臧霸、魏续、宋宪、侯成等人为首),自然为主将愤愤不平,认为是那刘辩使了妖法,非战之罪,更对董卓事后不闻不问、只让吕布“好生养伤”的冷淡态度心生不满。而董卓嫡系的凉州将领们,则毫不掩饰他们的轻蔑与幸灾乐祸。
这一日,相国府例行军议。吕布因“伤重”未至。议罢兵粮调配,众将退出正堂,于廊下暂歇。
“啧,吕将军这次可是栽了大跟头啊。”身材魁梧、满脸横肉的左将军樊稠,故意提高了嗓门,对身旁的中郎将张济道,眼睛却瞟向不远处面色阴沉、正与高顺低声交谈的张辽:“听说那刘辩小儿,只有十八岁,吕将军这天下无双的戟,怎么就连个娃娃都拿不下了?莫不是……在女人身上耗尽了力气,手脚发软了?哈哈哈!”
张济生得白净,眼神却阴鸷,闻言也嗤笑一声,慢条斯理地捋着短须:“樊兄此言差矣。吕将军勇力,我等自是佩服的。许是那夜天太黑,看花了眼?或是……喝了太多酒,手抖了?” 他与樊稠一唱一和,引得周围几名凉州籍的军侯、校尉哄笑起来。他们早就看不惯吕布凭借勇力后来居上,深得董卓宠信,骑在他们这些凉州旧部头上,如今逮着机会,自然要狠狠踩上一脚。
张辽闻言,勃然变色,握紧了拳,便要上前理论。高顺却一把拉住他,摇了摇头,目光冷硬如铁,低声道:“文远,小人狂吠,何必理会。徒增口舌,反落人口实。”
另一边,车骑将军李傕、后将军郭氾也凑在一起。李傕细眼长眉,看似文雅,实则心机深沉,他压低声音对郭氾道:“奉先此番,威信大损。相国虽未明言,然心中必有芥蒂。那刘辩能败奉先,无论用的什么手段,皆不可小觑。相国己令华雄整军,看来对陈国那边,是要动真格的了。这出兵统帅之位……”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。
郭氾粗声道:“还能有谁?自然是我等凉州弟兄!难道还指望那败军之将?” 他声音颇大,毫不避讳。
甚至连董卓的女婿、同为中郎将的牛辅,也曾在酒后对亲信言道:“岳父往日太过倚重吕布,冷落了我等旧人。如今看来,勇力终有尽时,还是自家子弟可靠。” 这话传到吕布耳中,更是令他胸口发闷。
更让吕布心寒的是董卓态度的转变。往昔他入相国府,可首入后堂,董卓常执其手,呼为“奉先我儿”,赏赐无算。可自他伤后,董卓只在他回府当日派医官来看过一次,此后便再未亲自探视,连遣人问候也寥寥。数次军国大事商议,也未召他参与。昨日他强撑病体,前往相国府请安,却在门外候了足足半个时辰,才得通传。入内后,董卓正与李儒、李傕、郭氾等人议事,见他进来,只是抬了抬眼皮,淡淡问了句“伤势如何”,便不再多言,反而继续与李傕等人商讨调华雄东进之事,仿佛他吕布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旁听者。那份显而易见的疏远与冷淡,如冰水浇头,让他通体生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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