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书林指津

苏研回坐在值舍里，窗外暮色渐沉，青梧端了茶进来，放在案上，欲言又止。

“怎么了？”苏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
“公子，”青梧压低声音，“今日工部的陈郎中来了两趟，说有一份漕运旧档找不到，几位校书郎翻了半个时辰都没翻出来。后来您不在，他只好走了，说明日再来。”

苏研放下茶盏，眉头微皱。这不是第一次了。这几日来调档的人多，馆里的同僚们常常翻箱倒柜找半天，他自己去却能很快找到——不是他比别人聪明，是他记性好，每一卷经手的书都记得放在哪里。可馆里几十万卷书，光靠一个人的记性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

他想了几天，去找沈佺期。

“沈学士，我想把馆里的藏书重新分类编目。”他把自己琢磨了许久的想法一一说来——经史子集西部总纲不动，但往下每一层都做更细的划分。政书类下分典制、诏令、奏议，职官类下分官阶、官制、官箴，目录类下分著录、版本、校勘。每一类编上号，在卷宗末尾用小字标注，再画一张藏书楼的简图，标明各类的位置。这样一来，馆中同僚要找某类书，先看简图确定区域，再到对应的架子上去翻目录，不必靠记性硬猜。

沈佺期听完，沉默了片刻，只问了一句：“大概要多久？”

“半年。”

沈佺期点了点头：“那你去做吧。先拿政书类试，做好了再推及其他。”

苏研回去便动手。他把政书类的架子全部搬空，书卷堆了半间值房，按自己的分类法重新排列。几个年轻校书郎见他一个人忙不过来，主动来帮忙。苏研便教他们怎么分类、怎么编号、怎么排架。他们学得认真，做起来也快，只是记性不如苏研——同一类书有几十上百卷，分着分着就乱了。苏研走过去看一眼，伸手从一摞书里抽出两卷：“这两卷放错了，这是典制类的，不是奏议类的。”几人翻看一番，果然分错了，连忙移回去。

架子上的空格一点一点被填满。新排好的政书类，从典制到诏令到奏议，从官阶到官制到官箴，从著录到版本到校勘，一级一级分得清清楚楚。每卷卷宗末尾都贴了小标签，写着编号——分类号加卷次号，工工整整的小楷，一丝不苟。

工部陈郎中又来了。这一回他刚到，苏研便从架上抽出一卷递过去。陈郎中低头一看——正是他昨日没找到的那份漕运沿革附录，边上还贴着他上回遗漏的一卷关联卷宗。他愣了好一会儿，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卷宗上的编号标签，又抬头看看架子上整整齐齐的分类标识，脱口而出：“苏首馆，你这是脑子里装着整个弘文馆的书架不成？”

苏研笑了笑，没有接话。

陈郎中回去后，这话便传开了。先是六部，然后是御史台、太常寺、鸿胪寺，最后连宫中各局都知道了——弘文馆有个姓苏的首馆，找档案又快又准，几万卷书心里都有数，随便你说什么，他都能告诉你藏在哪个架子上。有人不信邪，专程跑来试——故意说一个偏门的书名，想看苏研出丑。苏研听完书名，想了想，走到最里层的架子前，从第三格抽出一卷发黄的卷宗，拂去面上的灰，递过去：“在这里。这卷归在目录类的版本目下，不太常用，灰都积了一层。”那人翻看一看，果然是。从此心服口服，逢人便说苏研是“活目录”。

“活目录”的名号传开后，来弘文馆的人更多了。

起初只是调档，后来渐渐变了味儿。有人拿着自己写的奏章草稿来请苏研过目，有人把整理了一半的卷宗摊在他案上求他指点，有人甚至空着手来，说“苏首馆，我最近在查某个案子，您看从哪里入手比较好”。青梧在一旁看着，心里有些不忿——公子又不是他们的幕僚，凭什么什么都来找他？可苏研从不拒绝，有人来便放下手里的活，先帮人把事办了。

户部主事孙长卿是来得最勤的一个。三十出头的年纪，面容清瘦，说话慢条斯理，做事却急得很。他来弘文馆查几份旧档，苏研帮他找齐了，他道了谢，收了卷宗，人却没有走。

“苏首馆，”他站在案前，犹豫了一下，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好的纸，展开来，摊在苏研面前，“这是在下拟的一份条陈，关于今年秋粮征收的。您……您能不能帮我看看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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