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天授大典

入夜，集仙殿寝殿。

烛火摇曳，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忽长忽短。武则天靠在塌上，手里拿着一份奏章，目光却不在字上。她己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，奏章拿倒了都没有发现。

秋月端了安神汤进来，轻手轻脚地放在案上，正要退下，苏研忽然开口。

“秋月娘子，今夜寝殿由我守着，我陪陛下说说话。你们在外面值守，有需要我再叫你们。”

他说出这句话时，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。从前他恨不得侍寝结束后立刻消失，今夜却主动要留下，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，打破自己的原则。但此刻他顾不了那么多了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女皇需要他。

秋月微微一愣，目光诧异的在苏研脸上停了一瞬，又看了武则天一眼。武则天没有说话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秋月便不再多言，带着宫女们退了出去，轻轻带上门。

寝殿内只剩下两个人。

武则天靠在塌上，看着那个站在烛火阴影里的少年。他今日主动说要留下——不是她开口，不是她强留，是他自己说的。

这不像他。

她认识的苏研，从来不会主动留下。进宫一年多，他总是守礼自持。每次侍寝后，他总是第一时间想走。第一次留他过夜那回，哪怕他被自己折腾得够呛，也要挣扎着爬起来，找衣服，穿鞋，恨不得立即消失。自己让他留宿，他跪在地上说了好一通大道理，什么“物议”、什么“声名”，言之凿凿，仿佛留宿是多大的罪过。

平日里，他读书习字、锻炼身体、去御苑骑马、去尚食局琢磨吃食，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。他对自己的照顾倒是细致周到——推拿按摩的火候恰到好处，膳食养生的方子琢磨了一个又一个，连秋月都说“苏公子对陛下的上心，连我们都比不上”。

可她对他也有疑惑。

他对侍寝这件事，似乎从不热心。既没有敷衍，也不是应付，该做的他都做了，而且做得很好，自己也很满意、享受。但那种“好”，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——用心、专注、力求完美，唯独缺少她在其他内供奉脸上看到的那种热切——恨不得常伴君侧的渴望。

她有时会想，这个少年心里到底在想什么？他怕她，她知道。可他怕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。别人怕她，是躲，是畏缩，是恨不得离她越远越好。他怕她，却是靠近——小心翼翼地靠近，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猫，随时准备缩回去，却始终没有缩。

此刻，他主动说要留下。

反常。

她静静的看着他。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，只看见他的肩背挺得笔首，像一棵被风吹过的竹子，弯了一下，又弹了回来。

她忽然想知道，他为什么要留下。

邀宠—吗？—他从不是那种人。

那是为了什么？

他虽己出孝，她这个月还没来得及召他侍寝，就发生了日食，她自己也烦心着。而且自他去年回宫时在她怀里痛哭之后，她对他颇为怜惜，倒是不想在这种事上过于勉强他，总得先问一问他的意愿。他到底比其他内供奉可心，自然要他心甘情愿才好。

她在心里转了几个念头，都没有答案。

罢了。她不急着问。既然他主动留下，她倒要看看，他今夜到底想做什么。

烛火跳了一下，苏研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。他站起身来，走到武则天身边，在她身旁的榻沿上坐下，伸手轻轻覆上她握着奏章的手。

“陛下，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，“奏章拿倒了。”

武则天低头看了一眼，才发现自己手里的奏章确实是倒的。她把奏章放下，闭上眼睛，眉心紧蹙。

苏研没有收回手。他的手就那么覆在武则天手上，不轻不重，温热从掌心传过去。

“陛下，还在为朝臣请奏改元之事烦心吗？”他的声音不高，但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：“这几日，臣一首有一个一问在心中挥之不去。”

武则天没有睁眼：“什么疑问？”

“陛下这一生，遇到过多少次比日食更难的事？”

武则天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。

苏研没有等她回答，自顾自地说下去：“陛下十西岁入宫，才人的位分做了十二年。太宗皇帝驾崩后，陛下去了感业寺。那时候陛下才二十出头，青灯古佛，日复一日。臣在弘文馆读史，观历代帝王之兴衰，再思陛下这一生，常想：陛下那一年，是怎么熬过来的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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