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罗织微光

天授三年正月初一，元日大朝会之后，洛阳宫的气氛却并未随着年节的喜庆而轻松半分。

朝堂上的风，一日紧过一日。

苏研所在的弘文馆，众人日常校雠中也多了几份紧张。正月初十，他在整理去岁旧档时，翻出几份尘封的刑部抄报——那是天授二年下半年陆续送达的。

他的手指停在纸页上。

张虔勖的案子写得最细。左金吾卫大将军，紫袍金带，站在武将队列最前面的人。来俊臣提审时，张虔勖不甘受辱，厉声抗辩。来俊臣命左右持刀环立，张虔勖刚一张口，乱刀便砍了下来——不是一刀毙命，而是从西肢开始，一刀一刀地剁。抄报上只写了“为乱刀所杀”五个字，但苏研仿佛能看见那刑台上的血溅了满地，能听见刀刃剁在骨头上的钝响。

范云仙更惨。他是个内侍，入宫几十年，头发全白了。来俊臣说他谋反，范云仙喊冤，来俊臣便让人把他按在地上，用铁钩勾住舌头，生生割了下来。抄报上写“割舌处决”，轻描淡写，仿佛割的不是人的舌头，而是牲畜的。

云弘嗣连审讯都没有。他在岐州刺史任上被押解进京，关进牢里，第二天就“畏罪自尽了”。可抄报的后面附着一行小字——那是后来补录的罪状，字迹潦草，墨色新鲜，一看就是人死了之后才写的。苏研盯着那行字，想起一句话：人死了，罪名还可以再定。

欧阳通死在天授二年十月。他是大书法家，欧阳询的儿子，一辈子只爱写字。来俊臣说他与李唐宗室勾结，把他关进大牢，逼他供认同党。欧阳通不肯，来俊臣便用尽酷刑——钉竹签、烙铁烫、鞭笞杖击。抄报上写“备受五毒”，但没有写他最后是怎么死的。苏研听人议论，他的尸体从牢里抬出来时，己经没人认得出来了。

苏研的手微微发抖。

他想起来俊臣。想起那份他曾在档案库里翻过几页就合上的《罗织经》。那本书里写的，不是法律，不是审讯，而是把人变成鬼的方法。

“阅人卷”里教你怎么看出谁有罪——不需要证据，只需要看他是不是“面色有异”“言语闪烁”“与某人有旧”。谁和谁喝过一次酒，谁给谁写过一封信，谁在谁的府上做过客——这些都够定罪了。

“事上卷”里教你怎么揣摩上意——皇帝想杀谁，你就去告谁；皇帝犹豫的，你就帮他下定决心。

“控权卷”里教你怎么让犯人自己咬出同党——先打，打到半死，然后告诉他“咬出一个就免你一死”。犯人受不了酷刑折磨，便会疯了一样地乱咬，咬出的人再接着咬，像瘟疫一样蔓延。

苏研曾在弘文馆的旧档中读到，前朝审讯时，犯人一旦熬不过酷刑开了口，便会越咬越多，越咬越乱，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。来俊臣深谙此道——他不怕你不认，怕的是你认得太少。咬出一个，便有一分功劳；咬出十个，便是大功一件。至于那些被咬出来的人是不是真的谋反，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。

来俊臣还发明了十种大枷，每一种都有名字：“定百脉”“喘不得”“突地吼”“著即臣”“失魂胆”“实同反”“反是实”“死猪愁”“求即死”“求破家”。苏研想象过那些枷锁的样子——铁铸的，沉甸甸的，扣在人脖子上，越收越紧，首到喘不过气。还有铁笼头，连在枷上，拉着在地上转圈，转着转着人就闷死了。

因此丽景门被大家改名叫“例竟门”，是因为“入此门者，例皆竟也”。竟，是完了的意思。进了这道门，这辈子就算完了。来俊臣听到被改名，非常得意，毕竟这些高高在上的人都怕他。那里面常年飘着一股腥臭味，洗不掉，散不去，那些血肉都烂了渗透进墙缝里。

“丽景门，入此门者，例皆竟也”——如今这些字变成了活生生的人名，每一笔都带血。

一日，苏研在集仙殿侍墨时，武则天忽然搁下朱笔，方向刚刚秋月送上来的折子，靠在凭几上闭了一会儿眼，她的眉间浮现出淡淡的川字纹。

“陛下可是累了？”苏研放下手中的奏折，轻声问道。

武则天没有睁眼：“来俊臣又上折子了。”

苏研手中的折子顿了一顿。

“说狄仁杰、任知古、裴行本、裴宣礼、卢献、魏元忠、李嗣真七人谋反。”武则天的语气平淡，“他倒是会挑人。”

苏研的心猛地一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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