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恩仇了断（三）

就在这时，人群中又走出了两个人。

都是苏家村的老人，头发花白，佝偻着背，走路颤巍巍的。他们走到公案前，跪了下去，老泪纵横。

“府尹，老朽也有话说。”

陆景融看着他们，沉声道：“讲。”

“十七年前，朝廷征发徭役修河堤。我们和苏有根、苏大木父子一起去的。那年河工出了事故，堤坝决口，苏有根和苏大木为了救我们几个人，被洪水冲走了。他们本来可以自己跑的，但他们没有。他们把生的机会留给了我们，自己……”

老人说不下去了，伏在地上，泣不成声。

苏研听到这里，浑身一震。

阿翁和阿爷，在他出生前就死了。阿婆很少提起他们，每次提起，只是叹气，只说他们没有运气，一起去的只有他们没有回得来。

他以为他们是死于意外。

没想到，是为了救人。

苏研跪在那里，泪水模糊了视线。他看着那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——不是恨，不是怨，而是一种深深的、无力的悲哀。

阿翁和阿爷救了人，那些人活了下来。而他的阿婆，却被那些人欺凌至死。

这就是人心吗？

陆景融听完，沉默了良久。他看了看苏有财，又看了看那两个跪在地上的老人，最后把目光落在苏研身上。

“苏首馆，”他的声音放缓了些，“你对本案的处置，有何要求？”

苏研抬起头，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痕，声音沙哑但坚定：“苏研不为私仇，只求公道。一切依国法处置。追回的财物房屋田产等，请府尹代研处置。”

陆景融说：“听崔娘子说，此次你不是要重新为你祖母安葬吗？这些可以为你祖母风风光光的办葬礼了。”

苏研摇头：“祖母离世我实在伤心，我苏家三代一向与人为善，研幼承庭训，不敢忘祖母谆谆教导之情。古语有言‘老吾老以及人之老，幼吾幼以及人之幼’，追回房屋田产，悉数变卖，并钱粮物等一并捐县学为膏火及悲田养病坊，算是研为家乡尽一份心力。”——他心中想的是：此间事了回宫，只怕真的没机会回来了。与其自己收下，最后便宜了那些伤害阿婆的人，不如捐出去。何况凭借自己努力，日后定可得更丰厚的赏赐，倒不必计较这点东西了。

“苏首馆高义，陆某佩服，县学和悲田养病坊有福了。”陆景融点了点头，面露钦佩之色，欣然答应下来。

他站起身，面向跪了一地的苏家村人，声音洪亮，在祠堂前回荡：

“本案业己查明——苏有财等人，侵占他人财物，欺凌孤寡，致使杨氏含冤而死。按《大周律》，侵占财物者，追赃还主；伤人致死者，杖八十，枷号一月；从者减等。今判决如下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。

“一、追回苏有财等人侵占的田产屋舍，变卖得钱，尽数捐于县学为膏火及悲田养病坊。”

“二、苏有财、苏有德、苏有义、苏大年西人，为首作恶，枷号县门一月，杖八十。”

“三、其余从者七人，杖西十，免其追赃，但书名于族谱罪籍，三代不得应举、不得为吏。”

“西、苏有财等侵占之财物，由官府追缴，估价变卖，捐入悲田养病坊。”

“五、杨氏之墓，由官府监督，择地迁葬，立碑铭志。”

宣判完毕，苏有财瘫在地上，面如死灰。秦桂花愣了一瞬，随即嚎啕大哭，扑上去捶打苏大勇。

她心里恨啊。她不敢恨陆景融——那是府尹，朝廷命官，她一个乡下婆子，恨了又能怎样？她也不敢恨苏研——那孩子如今是皇帝跟前的人，带着侍卫回来的，她连靠近都不敢。她只能恨苏大勇。恨他多嘴，恨他“吃里扒外”，恨他毁了这个家。她一边捶打一边骂，指甲在苏大勇脸上划出血痕，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的恨意都发泄出来。

“都是你！都是你害的！要不是你出来做证，你阿爷也不会是现在这样的情况！现在好了，一家人都完了！”

苏大勇跪在地上，一动不动，任阿娘捶打。脸颊被指甲划破了，火辣辣地疼；肩膀被捶得发麻，骨头像是要散架。但他没有躲。他想起杨婶子死在那间破屋里的样子——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手里攥着那枚平安符。他那时候不敢去看，连靠近都不敢。此刻阿娘捶在他身上的每一拳、每一掌，都像在替杨婶子打他。他咬着牙，一声不吭。

他告诉自己，他做的是对的。杨婶子不能白死，阿牛该知道真相，那些欺负孤寡的人该受惩罚。可他还是愧疚。不是对苏有财愧疚——他对这个阿爷，早己无话可说。是对阿娘愧疚。她再刻薄、再狠心，到底是他阿娘。他今日当众说出那些话，等于亲手把这个家拆了。阿娘恨他，他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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