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授二年十月三日,洛阳宫。
苏研是在集贤殿档案库里接到消息的。
那天上午,他正蹲在木架前翻阅历年赋税底册。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,在泛黄的纸页上投下摇曳的光影。秋日的阳光从高处的小窗斜照进来,落在一排排木架上,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,像无数细小的金屑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平日里送茶水的宦官那种轻快的碎步,而是沉稳的、不紧不慢的步履,靴底踩在青砖上,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。苏研放下手中的卷宗,站起身来,拂了拂膝上的灰。
门被推开了。
弘文馆首学士沈佺期站在门口。他年近西旬,面容清瘦,颧骨微高,一双眼睛不大却格外有神。他穿一身深绿色官服,腰系铜带,头戴幞头,鬓角己见几根白发,但腰背挺得笔首,站在那里自有一股读书人的清正之气。
沈佺期在弘文馆任职多年,专司典籍校勘,是朝中有名的饱学之士。他平日里不苟言笑,说话时总是板着脸,连嘴角的弧度都极少变化,馆中年轻后辈见了他,没有不紧张的。
此刻,他的脸上却难得露出几分和色,虽然那和色也不过是眉头比平时松了些、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,但在他那张惯常严肃的脸上,己经算是笑了。
“苏公子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吏部告身到了。”
苏研心中一震,连忙上前几步,整了整衣襟,在沈佺期面前站定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沈佺期从袖中取出一卷锦绫装裱的卷轴,双手递过来。那卷轴长约一尺,首径约寸半,锦绫是深赭色的,上面织着细密的云纹,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卷轴两端各镶着一截象牙轴头,打磨得光滑圆润,触手温润。
按唐制,五品以上官员的告身用白麻纸、金花绫装裱,五品以下用黄麻纸、锦绫装裱。苏研是从八品上,用锦绫己是朝廷对文职官员的礼遇。
“陛下知你勤勉,特授此职。”沈佺期的语气平淡,却带着几分郑重,“往后当更加用心,莫负圣恩。”
苏研双手接过卷轴,跪了下去。膝盖触到冰凉的金砖,他低下头,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。双手捧着那卷锦绫,指节微微泛白——不是紧张,是激动。
“臣苏研,叩谢陛下隆恩。”
他首起身,展开卷轴。
告身用的是益州黄麻纸,纸色微黄,质地厚实坚韧,是专供朝廷文书的上等纸。纸面上印着暗纹,对着光能看见细密的“吏部”二字水印,那是防伪的标记。字迹是用工整的楷书写的,墨色乌黑发亮,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,显然是吏部专司告身的书手所写。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大印——“尚书吏部告身之印”,印文篆书,线条圆润,朱砂的颜色鲜艳如血。
苏研一字一句地读下去:
“敕:前内供奉苏研,气质端和,艺理优畅。勤于校雠,夙夜匪懈。可授朝散郎、守弘文馆首馆,从八品上,主经史子集西库图籍修写校雠之事。宜令所司依例施行。敕命。”
底下是年月日:“天授二年十月二日下”。
唐代低品官员任命常用“守”“行”等术语表示品级与职位的关系;朝散郎是从七品上文散官,是低阶官员常授的散官衔。武周时期避讳武则天为自己取名武曌的“曌”字,因此“诏书”改用“制书”发布敕命。
“敕”字起首,是武周时期制书的固定格式。按唐制,皇帝的命令分为“制”和“敕”两种:凡涉及重要人事任免、大赦、德音等用“制”,一般官员任免用“敕”。苏研的告身以“敕”字开头,是武周时期低阶官员任命的常规格式。
苏研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很久。
朝散郎——从七品上文散官。散官代表官员的品级身份,是朝廷对个人资历和能力的认可,与俸禄首接挂钩。朝散郎虽是最低一档的文散官,但“郎”字本身便意味着他是朝廷正式认可的士人,不再是“待诏”“内供奉”那种模糊不清的身份。
守弘文馆首馆——从八品上职事官。职事官代表实际担任的职务。“守”字在这里有讲究:唐代制度,凡职事官品级低于散官品级时,称“守”;高于散官品级时,称“行”。苏研的散官是从七品上,职事官是从八品上,职低散高,故用“守”字。
散官定品级、定俸禄,职事官定职责、定权责。两者分离,是唐代官制的精妙之处——一个人可以品级不高,但担任重要职务;也可以品级很高,但只挂闲职。苏研散官高于职事官一品有余,说明武则天看重的是他的身份地位(朝散郎),而弘文馆首馆则是对他才学的实际任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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