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端阳愁绪

五月初五，端阳。

苏研是被一阵淡淡的草药香唤醒的。那香气清冽微苦，混着晨露的，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。睁开眼，门缝下塞着一小束菖蒲和艾草，叶片上还带着未干的露珠，大约是青梧天没亮时放的。

他起身推开门。天光己经大亮，阳光从回廊的檐角斜照进来，暖洋洋地落在青砖地面上，把昨夜的湿气一点点蒸干。空气里飘着粽叶的清香——那是从尚食局的方向传来的，大约是在煮粽子，那香味混着炭火气，甜丝丝的，闻着就让人心安。

他弯腰拾起那束菖蒲艾草，在门外挂好。这是宫里的规矩——端阳这日，家家户户门上挂菖蒲艾草，驱邪避疫。他住处虽只是待诏院一间小屋，这仪式感却不能少。

洗漱完毕，他换上一身新发的夏衣——浅青色纱袍，轻薄透气，风一吹能透进凉意。纱是越州的轻容纱，细密如雾，穿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

早膳比平日丰盛。青梧端来的食盒里，除了粟米粥和几碟小菜，还有两个粽子，用苇叶包着，捆着五色丝线。苏研解开一个，是红枣馅的，糯米软糯，红枣甜香，吃下去满口生津。另一个是豆沙馅的，他舍不得一次吃完，用油纸包好，留到中午。

正吃着，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李雨来了。他今日不当值，换了一身干净的半旧袍子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脸上带着笑，一进门就拱手：“公子，端阳安康！”

苏研连忙让他坐下，又给他倒了碗茶。李雨接过茶碗，也不急着喝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，放在桌上。布包不大，是用粗布缝的，针脚有些歪，但扎得紧紧的，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。

“公子，何大哥昨日回来了。”

苏研手中的茶碗顿住了。碗沿碰到嘴唇，茶汤险些洒出来。他定了定神，把茶碗放下，声音比平时紧了些：“东西都送到了？”

“送到了。”李雨笑着说，“何大哥亲自跑了一趟，把东西送到您阿婆手上。阿婆身子硬朗，精神也好，让他给公子带句话——”

苏研攥紧了茶碗的沿口，指节微微泛白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“什么话”，却觉得喉咙发紧，那三个字堵在嗓子眼，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
李雨看了看他的神色，放慢了语速，一字一句地转述：“阿婆说——阿牛，东西收到了。你在宫里好好吃饭，别惦记家里。阿婆什么都好，你别省着，该吃吃该喝喝，身子要紧。”

苏研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
他低下头，假装喝茶，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意压回去。茶汤是凉的，入口微苦，他却觉得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咽不下去。他用力眨了眨眼，睫毛沾了湿意，但到底没让泪落下来。

“阿婆还说了什么？”他的声音有些哑，像是砂纸磨过的。

李雨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何大哥说，阿婆收到东西的时候，很高兴。她把那些布和药材翻来覆去地看，说‘阿牛出息了，知道疼人了’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了苏研一眼，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。

“那十贯钱，阿婆不肯花，说要攒着给阿牛娶媳妇。”

娶媳妇。

这三个字像一根针，轻轻扎在苏研心上。不疼，却让人浑身一颤。

李雨说这话时，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偏了偏。他进宫几年，宫里的规矩多少知道一些。苏公子纯孝又待人和气，如今这样的身份，没有陛下恩典，怕是这辈子都不能娶妻生子了。可惜了。

苏研没有注意到李雨的目光。他的思绪己经飘远了。

“娶媳妇！”

在这个节日里，听到李雨转述阿婆关心的话语，苏研终于忍不住掉下眼泪。

进宫半年多了。从醒来发现自己变成另一个人的那一刻起，他就一首紧绷着。学规矩，学礼仪，学识字，学侍奉——他把自己的一天塞得满满当当，从清晨到深夜，几乎没有一刻空闲。不是他不想闲，是不敢闲。一闲下来，就会胡思乱想。

想那个回不去的现代，想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，想那些再也不能享受到的生活便利，想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自己。他以为自己己经适应了，以为自己己经接受了，以为只要足够忙碌，就可以把那些念头压下去。

可此刻，听到“娶媳妇”三个字，那堵他辛苦筑了半年的墙，忽然就塌了。

这个时代，在这深宫，无依无靠，还不知道未来会是怎样的境地。就是日后真有机会凭借自己努力，被恩典放出宫回家，要面对当地有权势之人盘剥、要应对徭役，就是在家里，还得自己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耕种、缴纳各种苛捐杂税。而自己有这样的经历，哪里还想像正常男子一样娶妻生子？自己过不了这个坎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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