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底,洛阳宫还裹在残冬的寒意里,但风己经没有腊月那么刺骨了。檐角的冰凌化了大半,日头好的时候,能听见雪水顺着瓦当滴落的声音,一滴一滴,在青石板上砸出浅浅的水痕。
苏研在集仙殿侍完墨,回住处的路上,忽然听见一阵笛声。是从御花园那边飘过来的,断断续续,像是有人在练习。他站在回廊上听了一会儿,那笛声算不上多好,但清亮亮的,在傍晚的空气中穿行,倒让人觉得心里松快了些。
他忽然想学一样乐器。
不是一时兴起。上元节那晚,明堂里的丝竹声,编钟的悠远,琴瑟的婉转,他记到现在。万泉县主举着兔子灯咯咯笑的样子,薛崇简趴在武攸暨肩上喊“阿爷”的声音——那些画面和声音,他想记下来,不只是用文字,还想用另一种方式。
他去找方女史。
方女史正在值房里整理书卷,见他来了,头也没抬:“什么事?”
苏研行了一礼,把自己的想法说了。
方女史放下手里的书卷,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里没有意外,倒有几分审视:“怎么忽然想学这个?”
“上元节听了一次,心里一首记着。”苏研老实说,“读书累了,也想有个消遣。”
方女史沉默片刻,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叩了两下。她做事向来干脆,想了几息便有了计较:“太常寺有教坊,专管乐舞。不过你是内供奉,去那边不方便,一来一回要小半个时辰,耽搁功夫。集仙殿的宫女里,有几个会乐器的,你若想学,我帮你问问。”
苏研大喜,深深一揖:“多谢先生!”
过了两日,方女史带了一个宫女来。
那宫女约莫二十出头,身量不高,穿一身半新的青色襦裙,袖口洗得有些发白,但浆得笔挺。她面容清秀,算不上多好看,但眉眼间有一股沉静气,手里抱着一支竹笛,用蓝布包着,只露出一截笛尾。
“这是采蘋,”方女史介绍道,“在集仙殿管茶水。她学过几年笛子,愿意教你。”
采蘋朝苏研行了一礼,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:“苏公子,奴婢吹得不好,您别嫌弃。”
苏研连忙还礼,礼数比平时更周全些:“采蘋娘子客气了,是我叨扰。往后每日傍晚,若娘子得空,便来教我半个时辰。耽误娘子的工夫,我心里过意不去——”
他说着,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两贯钱,双手递上。“这是拜师礼,还望娘子不要嫌弃。”
采蘋愣了一下,没有接。她入宫多年,见过太多人——品级高的不把她们当人看,品级低的自顾不暇,偶尔有客气的,也不过是面上功夫。像这样还没开始学就先备好谢礼、礼数周全到让人挑不出错的,倒是头一回见。
她看向方女史。方女史微微点了点头。
采蘋这才接过布包,低头看了看,嘴角微微弯了弯:“公子太客气了。那……从明日开始?”
苏研点头:“好。每日傍晚,我去找您,还是您过来?”
采蘋想了想:“公子这里安静些,我过来吧。殿里人来人往的,不方便。”
就这么说定了。
第二日傍晚,采蘋如约来了。她把笛子放在桌上,从怀里掏出一本手抄的曲谱,纸页泛黄,边角卷起,显然翻阅过很多次。
“公子识字,看曲谱应该不难。”她翻开第一页,指着上面的符号,“这是工尺谱,宫商角徵羽,对应五个音。宫是‘上’,商是‘尺’,角是‘工’,徵是‘凡’,羽是‘六’……”
她讲得很慢,每说一个音,就在笛子上按出对应的指法,让苏研听。苏研认真地记,手指在桌上跟着比划。他记性好,半个时辰下来,己经把五个音的位置记住了。
但记住和吹出来是两回事。
采蘋教他拿笛子的姿势——左手在外,右手在内,手指自然弯曲,按孔要严实,不能漏气。然后教他运气——不是用嘴吹,是用肚子里的气顶上来,气息要稳,不能忽大忽小。
苏研照着她说的做,鼓起腮帮子吹了一口。
笛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采蘋没忍住,嘴角抽了一下,很快绷住了:“公子,气息要缓,不能太急。像这样——”她拿起自己的笛子,轻轻吹了一个长音,平稳悠长,像远处山间的风。
苏研又试了一次。这次声音没那么刺耳了,但断断续续的,像哭丧。
伍英大概给人送完东西路过,被这声音吓了一跳,跑来敲门,声音里带着笑:“苏公子,您这吹的什么?外头野猫叫春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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