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,天还没亮透,苏研就醒了。
不是被叫醒的——是自己醒的。昨夜睡前他把今天要办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:领俸禄、领禄米、处置多余的米粮、买陶瓮存米、给阿婆的年货再清点一遍……事不少,得起早。
他摸黑穿好衣服,把头发梳顺,又从柜子里翻出那个小布包——里面装着他进宫以来的所有文书:入职时的身份牌、考功司发的考牒、还有几次赏赐的记录。他把这些东西揣进怀里,推门出去。
太府寺的库房在宫城东南角,离待诏院不近。苏研裹着厚衣服,顶着寒风走过去,一路上遇见不少和他一样行色匆匆的低阶官员。有穿青袍的,有穿绿袍的,还有几个穿绯袍的——那是五品以上的大员,往日见不着,今天都挤在这条宫道上。
库房门口排着队。苏研站在队伍末尾,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进去,一个一个出来。有人拎着钱袋子,有人抬着米袋子,有人两手空空——那是领完就让人搬走的。
队伍前面,一个穿绯袍的官员正在和管库的老吏说话。他没排队,首接走到窗口前,递进去一张纸——苏研看不清是什么,但看见老吏接过来看了看,便从柜子里取出几串钱,又从墙角搬出几袋米,交给那官员身后的两个仆从。
两个仆从一人扛米,一人拎钱,跟在那官员后面走了。那官员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,背着手,慢慢踱出了库房。
苏研看着那背影,心里羡慕了一下。
他想起在现代上班的时候,工资每个月准时打到卡上,手机一响,钱就到了。不用排队,不用扛米,不用拎钱。买菜用手机扫一下,买衣服用手机扫一下,连吃饭都不用出门,点个外卖就送到门口。
那时候他嫌麻烦,连纸币都不愿意揣身上——一个手机,什么都能解决。
现在呢?
钱是铜的,一串一串,沉得要命。米是散的,一袋一袋,扛得肩膀疼。领个俸禄要亲自跑,要排队,要自己搬回去,要自己想办法存,自己想办法处置。
要是能像那个绯袍官员一样,有仆从帮忙搬就好了。要是能像更高品级的官员那样,太仓署首接送到府上就更好了。签个字,东西就到家门口,连门都不用出。
唉,升官吧。升到五品,就有防阁卫士了;升到三品,就能让太仓署送货上门了。
轮到他时,己经过了大半个时辰。
库房里面比外面暖和些,但也好不了多少。几张长案一字排开,案后坐着几个老吏,面前堆着厚厚的册子。墙角的木架上码着一匹匹绢帛,靠里的地上堆着麻袋,袋口扎着绳,上面贴着小纸条,写着“米”“粟”之类的字。
“下一个。”靠左的老吏头也不抬。
苏研走上前,把怀里的文书掏出来,放在案上。老吏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,接过文书,翻了翻册子,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去。
“八品内供奉苏研,”他念道,声音干巴巴的,“天授元年九月廿一入职,至十二月三十日,计三月零九日。月俸五贯,计十五贯。禄米十二石。”
苏研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:五贯一个月,三个月十五贯。禄米按年禄折算,八品从九品是五十石一年,三个月就是十二石五斗,取整给了十二石。账算得清楚。
老吏从案下取出一个布口袋,放在案上,又从袖中摸出一把小铜锁,打开身后柜子的门。柜子里码着一串串铜钱,用麻绳穿着,一串一贯。他数了十五串,放进布口袋,扎好口,推到苏研面前。
“钱十五贯。点一点。”
苏研没有点。他相信太府寺的账,也相信老吏的手——在这种地方做事的,都是老手,数错的可能比他自己数错还小。
老吏又指了指墙角的麻袋:“米在那边,出门左转有车,可雇人搬。”
苏研谢过他,把文书收好,钱袋子挎在肩上,沉甸甸的。他走到墙角,数了十二袋米出来,摞在地上。然后出门,在路边雇了一辆板车,把米搬上去,自己扛着钱袋子跟在后面,一路走回待诏院。
板车轱辘碾在青石板上,咕噜咕噜地响。他扛着钱袋子,走一步,想一下。
在现代,他连纸币都不爱揣。现在呢?背着十五贯铜钱,腿着回住处。虽说自己不是不能吃苦耐劳,但能方便的话,真不愿意将就——那不是亏待自己吗?
真沉。
不是钱沉,是这日子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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